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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胡言乱语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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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陛下:
原谅此一封书信没有书写地点,它生成于不知何途的路上。
我在待命。此刻,您也许在修改石碑法,贵族和勋贵们对于你的改革再不能无动于衷,也再无能为力,我很高兴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您现在会不自觉地念出什么些来吗?旧日的王朝是欺世盗名的海,潮起是谎言,潮落时难言。您现在也许正大骂石碑法中不成文的规定繁琐无用,明白贵族与红枫法庭的权威不可相干,于是您决定舍弃贵族,将所有不成文的规则碾为齑粉,亲爱的陛下,是这样吗?
原谅我自作主张称您为“亲爱的”,陛下,我见过你这一生中所有的蛰伏之年,内心早已感到亲切无比。我认识您早于王冠权杖,我见证您的崛起早于苏普帝国,我理解您将帝国版图装入心胸的时间早于史书。陛下,若您心中/功过有天平,可否让我将功补过?若您与我视您一般待我,是否会直接原谅我的失礼?
好吧,陛下,我稍微抱怨了一下,但是您和我谈情说爱能不能不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陛下您信我,魔鬼不会拿感情来做交易。唉,好吧,谈情说爱让人愉快,可确实不适合来做公事,若我油嘴滑舌一些,我就直接去王宫里把那些执迷不悟的贵族哄骗,可我没办法明明白白地说假话,当魔鬼就是这一点不好——陛下,我把心意献给您的时候,您能否言行一致地把它当真?
唉,您可真是第一个让我如此幽怨的人,难道爱情果真如长诗中所描述,充满波折?还是说,因为恋人的多虑而跌宕起伏?
战争不会轻易结束,我们还得并肩作战很久,不过我给你看这封信不是为了告知您日后会面对哪些事端。毕竟此书尚不够诉我此时心,自然少谈后话。我剩余的能耐,还要等并肩时告知于您。
此时黄昏,窗外残阳蒙灰,群山飞尘,未归鸟已倦,未归人奔命,离鞘剑已钝,离弦箭已弛。此时无人比我更从容,我踩在由十字剑堆成的废墟上,能看见顺水的帆,一柄十字剑可以斩无数头颅,但它只能配有一具尸骨,死仍握剑之人——这是您对英雄的称呼,如今罗约河岸英雄面容不可辨,红枫王宫内贵族大势已去,我由衷愉悦。
唉,我写这封信是为了什么?歌颂和赞美都与我的初衷相去甚远,我想表达我如何爱您,如何爱您。
您会感到荒谬吗?
我曾想过如果您告知我这事荒谬难解,我当如何应对,我用的是魔鬼的名字,漫长光阴挥手而过,本以为我早已把人间爱意旁观了十成十,今日才明白旁观终究不知全貌。陛下,于爱一途,允我以一衡三,允我以皮毛之学行十分之事。
前夜没有风声,酒杯碎裂划破了我的手,酒碰到伤口的感觉并不好,但我很高兴我又感觉到了地狱以外的东西。做魔鬼实在是太无聊了,所有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之后,悲欢喜怒也一并被遣散了,导致这几日实在有些乏善可陈,以至于此段开头甚是无聊。
无聊是我的全部,找个理由,是因为地狱里终日无聊,陛下,我有时会梦见你,在数年之前,数月之前,数日之前,我的梦跟随您的脚步,陛下,您相信沙石之上的痕迹会永存吗?你且信一信,我负责让它成真。
比如曾经一场梦。我知道您曾梦见帝国辽阔的场景,但这不是我所关注的,噢陛下请不要介怀,我不会有意窥探您的梦境。请您不要因我所知太多而心生怀疑,在所有过程中,我与您立场相同。
沿途的钟声响了。但我未曾停留,时刻于我而言早已失却意义,片刻后我一眼看见平民推开房门,天色晦暗,黄昏已至。此时尚未生出烟火,却生了钢琴声——那是农妇在弹琴①。我闻见甜点的香气,罐子里有清水,河岸草生芽,此行唯一的遗憾是我越过高山草原之时,惊扰了鹰。
一旦不同您讲话,我就言辞匮乏,唉,也许我必须找些诗人学习,才能述您平生。纸上字不易修改,原谅我颠倒混乱的句子,下面不会再有了。
我为何无话可讲?陛下,魔鬼终究与人不同,我是由断层的记忆组成的生物,我非为我,我为永恒,至少现在是如此,也许这才是荒谬之处,于人间史册相比,我的永恒是漂浮的,地狱是悬空的,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何时变为废墟坠落或者变为虚无而不见,当然——何必杞人忧天?我的意思是,陛下,你肯了解魔鬼们吗?
也许这有一点令人费解,但我不是在谈论哲学话题,我的形象与醉酒的哲学家相去甚远,这不是什么猜想与认知,这是我。
我很遗憾我没有与您交谈的过往,以至于现在无法侍凭优待来回忆与追问。
陛下,是否还要我做什么事?我知道您仍有愁容,眉毛仍未完全舒展。须知此时越张扬,此后越安逸。既然已与教会结仇,何不来一个彻头彻尾?我将是您的助手,陛下。
我见过您所有的侍从,尽管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也许见过吊灯上的黑影,但谁知道那是我呢?我旁观过王宫里四季交替,遇到过疯癫的草木和乱糟的云。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在讲话,才忽然说了这么多,如果我的某些词汇和如今的苏普帝国不搭配,请告知我,让我删减掉它们。
琐事告一段落。陛下,上文似乎把我自己说的过于惆怅,事实并非如此。您是否将爱我?无关帝国与永恒。当然我不会以欺骗和诡辩来达到目的,唉,届时您可不要哄骗于我。爱情之火破碎石块,光出于缝隙而满布山岩,陛下,可否添你我一山?
谨献一吻,此吻只给吾爱。
梅菲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