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来路之卷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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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克诺剧院又关门了。
这个名字在人间断断续续出现过数百年，这次关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再回来，议论声从有至无，克尔看着那把崭新的铜锁，忽然说不准这家剧院会不会再回来。
克尔忽然心生忧愁——你看，存在了几百年的东西，要是不继续存在下去，还是会被忽略的，他知道自己无法百岁而终，只有短短数十载可以用来寻觅，一旦见到长久存在与之前缺消失于他眼前的东西，就悲伤得无以复加。
片刻后，他又擦了擦那铜锁上的少许灰尘，落实了旁人口中两家剧院惺惺相惜的名声。
地狱没有灰尘，清洁一如往昔，维利雅踩着漆黑山石，火苗与他的袍角一触即分，跃到没有星云的地方，点燃了一半天幕。
记忆丛生的地方依旧无人问津，没有几只魔鬼会喜欢时常回忆，毕竟再深刻的痕迹，被日复一日地研磨，也会归于平淡。这里是地狱最能体现永恒的地方，始终存在——却是被封存。
魔鬼本就不是会产生大悲大喜的生物，难得有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还是少见为妙。
维利雅对弗洛和苏兰说了句抱歉，给自己和罗德西的水晶簇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意料之外的情节全都凑在这里，让这里从未经过口耳相传和耳提面命，便成了地狱内心照不宣的禁地。
梅菲斯特在宫殿里等着他们，罗德西在漆黑的石阶上握住维利雅的手，关于梅菲斯特回说什么，维利雅没透点口风给他，罗德西脑子里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情节，维利雅觉得再不到梅菲斯特的宫殿，罗德西就要把他们的婚礼策划好了。
他们应当有一场婚礼，但今日不是为此而来。
格里斯在外侧大殿上等着他们，此时其他魔鬼未至——梅菲斯特给维利雅的日期比其他魔鬼提前了一点。
罗德西见格里斯难得穿了件白袍，和纯黑的宫殿显得极为般配，罗德西打了个招呼，问：“什么事？”
格里斯说：“给你们一个答案。”
“什么？”罗德西记得曾经问过梅菲斯特一些事情，他当时确实对什么有些好奇，但并没有问出口，罗德西感到诧异——梅菲斯特竟然还记得吗？
“关于地狱的由来。”格里斯的白袍不知蹭到了哪里，一道黑痕从内侧显露出来，他掸了掸衣袍，没能掸落，便任由它存在着了。
三人又到了之前的那张桌子上，罗德西看着桌子的纹路，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格里斯和梅菲斯特不分彼此，因此没解释为什么来的不是梅菲斯特。他铺展开由叶脉编织而成的纸张，黑色顺着叶脉的缝隙透过来，格里斯摆弄着杂乱排布的叶脉，纸张平整地展现出一些好看的缝隙，让罗德西想到各种形状的树荫。
那张叶脉纸浮在桌面之上，黑色桌面如深咸海水一般托住它，格里斯看向罗德西，说：“这是地狱的答卷。”
“地狱并非一脉相传，梅菲斯特也并非地狱第一辈，地狱自第一个有不可饶恕之执念的人死后产生，那时还没有丛生的植物水晶，因此曾发生过什么已不可考究。”格里斯用一句不可考究简略说完了地狱之前的无数年，有几分了却前因的意味，罗德西看着他，想到了维利雅所说的因果。
若是他们忘记了，也会有人为他们说一句“不可考究”吗？
可能不会有人提起他们，他们如同海面上由光漾成的鳞片，浪头一来，便被埋没了。罗德西一念及此，突然了解了克尔的忧虑。
“无论是信念还是执念，它们的坚不可摧全在‘前世’，”格里斯像是感到遗憾，他把翘起来的一支小叶脉抚平，那一支叶脉上雕着细小的字，罗德西仔细看去，写的像是“十九辈初代”，他看向格里斯，格里斯按着那支叶脉，继续说：“没有什么人能全须全尾地得到永恒，还记得拜瑞朗吗？他是这一辈中自愿进入地狱的，他的代价是剩余的寿命，其他非自愿魔鬼的代价是他们生活中所有相对不在意的东西——是所有。”
“那大部分魔鬼岂不是只有一缕执念？”罗德西想到了自己的前世，但他想不起来。
“不算是。”格里斯解释道：“那只是魔鬼来时的形态，但如同凡人的一生，魔鬼也在不断变得完整，执念是他存在的理由，却不是生存的必要，至于每一只魔鬼向怎么成长，那全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有道理。”罗德西突兀地说，“既然寿命能耐都与前世天差地别，那秉性想法与之前也当不同。”
“但永恒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也不会让一个人只交出一份代价。”格里斯笑了笑，“地狱史用‘辈’记载，这种迭代其实与凡人入地狱的过程差不多，斩断一些，留下一些，生长一些。”
“也许多少辈以后，初衷已经再不可见了。”维利雅轻轻地说：“同人间一样，没有什么是明确永恒的。”
“别给我泼凉水。”罗德西笑着握紧了维利雅的手，“我还想和你去看永恒终结处呢。”
格里斯看着他们二人，想：若是哪一辈舍弃了这一缕执念，可不就是永恒终结了吗？岁月缭乱，永恒不过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再深刻的情节也不及“此间”。
“水晶丛要每辈清理，地狱史要每代编写，无论是舍弃旧事还是得到新生，都是地狱的常态，”格里斯看着罗德西握紧的手，说：“别紧张以后，‘世间的愚不可及，是做了魔鬼又畏首畏尾①’，因果俱全，想的太远容易疲倦。”
格里斯白袍上的黑痕被桌子挡住了，像是与纯黑环境融合起来了，自然得分不出彼此来。他走过宫殿门厅，想去握梅菲斯特的手。
罗德西问：“离下一辈还有多久？”
“梅菲斯特的准确召回期限，就是下一辈的起始点。”维利雅答道：“还有很长时间。”
地狱里人情菲薄，可也不会让他们才相爱就要抉择。
“地狱换辈看似严苛，其实也有机可乘，”维利雅冲罗德西笑，带了点揶揄，“若桩桩件件都刻骨铭心，如何舍弃得掉？”
罗德西歪过头去，随后猛地把维利雅带起来，窜到了山石嶙峋跃动的地方，他捡一朵火苗做照明，脱下外袍做了个灯罩，万千火焰浮起，拼成罗德西画过的图案，光滑的山石倒影出二人的模样，罗德西单膝跪地，把打磨好的水晶递给维利雅，问：“够让你记住吗？”
维利雅接过盛满片段的雕刻，“够了。忘不掉了。”
罗德西同他拥抱，两人互相整理了偏长的头发，火焰闪烁，比人间的星空璀璨，较之焰火也不逊色。
维利雅想，他与爱人，分秒日月，事无巨细，都远出于迭代所能消磨的范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来路之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