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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千百年之忧虑 ...

  •   这几日的人间过于安静,竟然有了几分了无生趣的意思。

      当然——以编造情节为生的魔鬼不会惧怕无聊,不管谁生谁死谁悲谁喜谁无知无畏地连轴转谁沉默寡言地做对抗——说句实在的,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被编造出来的人生,会在麻木错乱的人群中博得一丝动容吗?

      舞台是罗德西亲手布置的,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终究是惊鸿一现——罗德西不会布置第二次,也不会让它在别人手中出现。

      “你打算把那些小记录员①的纸笔怎么样?”维利雅演完了自己的戏份,他在幕后对罗德西轻声说:“我觉得你应该注意到他们了。”

      “注意到了。”罗德西把花束扔进道具箱,扑起一点灰尘,他拿斗篷拦住了灰尘,也挡住了维利雅看灰尘的视线,“无所谓,就当是我们留给人间的词句。”

      罗德西看着维利雅若有所思,“最后的吗?”

      “最后的。”维利雅盯着罗德西胸前的第二颗纽扣,“我们该回去了。”

      这场演出非歌颂非叙事非祷告,因此非哗众取宠,它必定如晦暗的流星,不怎么起眼地拖出一道黯淡的尾巴,然后坠落入地,永恒存在于地底,昙花一现于人间,随着他们二人的离开再无迹可寻。

      梅菲斯特发了召回令,还有一些期限,维利雅看着那张薄而透明的叶片,觉得梅菲斯特想要重整地狱的情节。

      地狱早已同过度延展的戏文一般,主干无限分支,细枝末节上的全都是妖魔鬼怪,浓黑有过于地狱内安静的山石。

      “那我们早些回去好了,”罗德西擦了擦灯罩,他难得亲自动手拿了毛巾,虚无衍化出来的黑袍上沾了一点人间的灰尘,那点灰尘不均匀地散在上面,像是夜幕中仅有的星辰,渺小而清晰,罗德西看了两眼,随手掸落了,“提前些日子,好歹让我来得及给我们种一簇水晶。”

      维利雅说:“好。”

      罗德西的门突然“嘎吱”了一声,随后一个人进来了,那人才进来半条腿,声音已经在屋子里荡过几圈了:“嘿!罗德西,你新写的剧本真不错!”

      罗德西向维利雅介绍:“克尔,之前是一家剧院的老板,现在不干了,前几年合作过。”

      “嗨!”克尔很自来熟地拍了拍维利雅的肩,他看见了维利雅手旁的剧本,又看了维利雅片刻,说:“我记得你!你是和罗德西搭档的那个演员!”

      “是。”维利雅躲开了克尔带茧的手,他有些怕那被抓过的老茧勾住他的衣服,礼貌地回答:“感谢您。”

      维利雅的全话应当是“感谢您的注意”或者“感谢您的观看”,可他还没说完就被克尔打断了,激动过度的克尔一面对他说:“不谢不谢别客气”,一面转头对罗德西说:“我手上也有个剧本,能不能让他去我剧院演一场?”

      “不能。”罗德西拿剧本换了维利雅的手,让克尔抓住了,他说:“我们要搬家了。”

      “你们?”克尔看看罗德西,又看看维利雅,恍然大悟问:“你们两个?”

      “对呀。”维利雅对克尔说:“感谢您……”

      克尔又一次打断了维利雅的后话,维利雅本意是“感谢您的厚爱”,可克尔实在太过热情,不肯让他说完。

      维利雅:“……”

      维利雅想,他是一只魔鬼,不与凡人计较。

      克尔在第二次打断维利雅之后,终于消停些了,罗德西想要送客,可克尔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摊着剧本对罗德西说:“这一段你没演!”

      克尔的手指停在有二人对话的纸页,他手指下方,印刷的痕迹洇开了,那上面的字却并未模糊,清楚地展览出来。

      罗德西:“(愤懑)凡人有时候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服从,有时候却感叹命当如此,这不是毫无道理吗?(感叹)后来确实得证,笃信事在人为和坚持命运不可违抗一样愚蠢。”

      维利雅:“(反诘)王朝之内无人超脱于这两种心情,若世上凡人尽皆愚蠢,那智者何用?天地顺应命时万年不灭,万物使之变者何剧?(劝诫)生前尽心竭力,死后听天由命——理当如此。”

      不用克尔指明,罗德西也知道是哪一段,克尔喋喋不休道:“这一段怎么不叫人演?”

      “喔,”克尔看着他们,“这一段写剧中罗德西同剧中维利雅互相解释,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互相触碰,这一段是剧中人同优雅而腐朽背景之间一触即分的交锋,是表现人物本身的段落,”克尔盯着剧本,“怎么能把这一段删了呢!”

      “我创造的不是人物,而是情节。”罗德西对克尔说:“再说了,意会不好吗?”

      “再深思的确意味浓郁,可谁要去意会嘛!”克尔说:“观众听的是词句,见的是神色,他们用耳用眼,你竟指望他们用心?”

      克尔抓了抓头发,脸红了好一阵才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让这场戏剧如何流传嘛!”

      那关我们什么事。罗德西心想。他还没说话,克尔又抓着剧本发愁自言自语了。

      “说不定有人会揣摩体味,可愿思虑剧本之人可求一位不可求百位——可一人之思虑,怎抵百人之视听嘛!”

      克尔惋惜地往后翻看。

      维利雅坐在克尔旁边,见他一目十行只为了看看是否还有删减,好心开口:“后面没有删减了。”

      克尔冲维利雅笑,然后他就双手托着下巴,发愁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能够名传千百年的剧本?”

      罗德西说:“你又不是作者,这么发愁干什么。”

      “你还年轻,”克尔忧愁地说:“你时间还长,而我已经生了白发,一想到我现在所见所听到了后来都不会有丝毫痕迹,我就愁得直脱发!”

      “我需要给人间留下些什么,或者我需要见证一些能够永远留在人间的东西,”克尔把手放在剧本上,“我曾经相信死后的灵魂会进入天国,可我现在知道神明不会直视人间!论及死亡便是消失,论及时间便是消磨,论及千百年便是丝毫不剩,我此一生经历无数铭记无数,我一想到这些终将消失,我就止不住地难过流泪。”

      “我只是个剧院老板,无丰功伟绩无贵妻名子,帝国纪年上不会有我的名字,诗人书册里不会有我的事迹,我不认此生庸碌,可我也实在不知,我当如何入史册。”

      维利雅看着克尔,头一回感觉到凡人对“永恒”的追求也是孜孜汲汲的。

      “算了。”克尔说:“‘生前尽心竭力,死后听天由命。’”他擦了擦眼,折射光线的液体挂在了他的头发上,“管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千百年之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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