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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永恒存在之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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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利雅在同其他演员排演,是罗德西刚刚改好的那一部,他们二人在其中的出场时间都不多,因此罗德西还有时间去看看其他演员的发挥。
罗德西和维利雅都没有说教气,他们完全凭借几百年的经验随心所欲地就事论事,因此罗德西最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安排给没有几句台词的配角——他不愿意让真正属于自己的真实去哗众取宠。
也许这就是他总找不到合适的演员的原因,他会把最好的演员放在配角的位置,而没有哪个心高气傲的演出天才甘心屈居次位。
除了维利雅。
罗德西感觉自己在与维利雅交心之前,就与他相依为命了。
这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就好像有声音在对罗德西说我能陪你到最后,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不违背原则的事情,但那个人不是维利雅。
罗德西想,不是维利雅在说,难道这是他想对维利雅说的吗?
他把视线放在维利雅的身上,想起了结局。
他不会写花好月圆的喜剧,在他的舞台上,结尾往往一片狼藉,生者记得一切,沉重地活下去,死者不能安息,他们的魂灵流着血泪,看不见人间稀有但本该属于他们的完美结局,提前结束了苦极生甜的盛宴。
罗德西曾把自己的剧本整合来看,在他所有的剧本里,都横亘着因为生者不当生,亡者不当亡的阴差阳错而带来的满盘皆输的痛苦,他安排无数细小的蝴蝶穿插其中,试图告诉不怎么走心的观众它们将掀起飓风,但大多数人把微妙的细节忽略干净,浑然不觉那其实是命运的枢纽。
这不是他制造的意外,罗德西想。阴差阳错带来的基本上都是悲剧,喜剧都是顺理成章的。
就像他和维利雅……吗?
戏剧的上段结束了,中场休息的时候维利雅来罗德西面前晃了晃。
维利雅坐到罗德西身边,“在想什么?怎么不看我?”
“怕忍不住去抱你。”罗德西话音打了个滑,悄然落在维利雅耳边,“爱我不爱?”
“爱。”维利雅把繁琐的外袍一掀,这让他那句“爱”显得很顺便,不过罗德西并不在意,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罗德西的手里不再有剧本,他不需要那些看似疯狂实则束缚的文字了,能被别人演出来的叛逆不叫疯狂,他临场发挥都比这些琢磨已久的文字流畅。
维利雅排演完,同罗德西去了之前乱改台词的房间里,罗德西想起来了,他对维利雅说:“那天我同你讲我为什么会一直写剧本的时候,你好像有些话要说。”
维利雅想起来了,他好像之前知道地狱里有这么一只没有引诱者带着去见梅菲斯特的魔鬼,梅菲斯特也没在意,他仍然记得引诱者是谁,但是对后来的事已经不清楚了。
维利雅叹了口气,之前的场景历历地在眼前排列出来,像是被刻意忽略的过往怨言,他直觉梅菲斯特会同他说些不得了道真相,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应当去询问。
维利雅下定决心去找梅菲斯特,罗德西凑过去说:“一起去呀?你又想到了什么吗?”
“是啊。”维利雅没了当日一定要知道的想法,他的目的一向随心所欲,他若是觉得自己不愿知道,那就不会去寻找什么能够通达彼岸的途径。
维利雅觉得自己又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他想,就当带着罗德西温习地狱史了。
罗德西觉得维利雅的表情不像是去温习地狱史,倒像是要去面对什么似的,他难得善解人意地说:“你不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了。”
“想到了些之前的事。”维利雅说:“之前我同梅菲斯特对地狱中魔鬼进行清理的时候,错杀了一个三代魔鬼。”
错杀……
罗德西竟一时间判断不出谁更悲伤。
维利雅继续说:“他是我找来的,是陪我最长时间的一个三代,但后来我发现他在插手地狱与人间的事务,再后来,我发现我被其他的魔鬼利用了。”
维利雅道声音里带着怒火,即便他已经清理了令他混淆是非的魔鬼,他还是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件事。
罗德西并不在意那欺骗了维利雅的魔鬼,他很在乎维利雅的感觉,他问:“你把那个三代的墓碑挪走了吗?”
魔鬼也会有坟墓,他们的墓志铭是表示他们被利益蒙蔽支配的耻辱柱,他们的墓碑杂乱地堆在地狱的一处荒凉地里,下面没有尸骨。
维利雅低着头,他说:“没有。”
罗德西在这局“没有”中听出了很多东西,维利雅没有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那个三代的墓碑仍然存在着,不止在荒凉地里,还压在维利雅的心上,要他背负着直到永恒的尽头。
有些事情生来就不是用来被放下让所谓的思想深度更上一层楼的,在维利雅看来,他宁愿把过往打成死结,偏激执拗地让遗憾永恒,再用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疯狂掩盖住,也不会自欺欺人地用一句逝者已经听不到的“抱歉”来抹去难耐的愧疚与悲苦。
罗德西很会安慰剧中人,但那种夸张浮艳引人注目的台词不适合交谈,于是罗德西束手无策,他避重就轻地说:“我安分守己,你以后不要杀我。”
“过来吻我,”维利雅刻意断开了这句话,“就不杀你。”
罗德西给他一吻,维利雅握着他的手去了地狱。
他们到了梅菲斯特的宫殿里,梅菲斯特却没有闲着,有两个客人在同他交谈。
许久后那两人离开了,梅菲斯特才把椅子让给了他们。
“每次地狱里有谁坠入爱河,总要来向我问些东西。”梅菲斯特坐下来,他已经知道了维利雅和罗德西是为何而来,“相爱本来是件简单的事,可地狱与人间都有种默契,不会让人平白无故地相爱,所以我这里才总是有些客人。”
把维利雅带进地狱的人是梅菲斯特,因此他们之间没有断代的隔阂,梅菲斯特说:“想问什么?我都能回答,只要你们想听。”
罗德西不由自主地走神,梅菲斯特像是人间的智者,他从地狱的开始行至终点,是唯一一个知道地狱之“因”的魔鬼。
罗德西很想问,地狱到底是怎么由来的。
梅菲斯特仿佛知道罗德西想的是什么,他示意罗德西不要问。
梅菲斯特感叹道:“你们也相爱了,朋友们。”
“谁都会离开爱朋友与爱人,但被爱之人之所以有一个单独的称呼,是因为爱代表着对方一定会回来,不论让爱人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所以真爱只有一个,所以此后其余遇见之人,皆为命运之分支,因为相爱之人最终的目的只有彼此的身边。
维利雅笑着说:“没错。我想知道那个三代带来的魔鬼。”
“在你身边。”梅菲斯特说。
维利雅有些震惊,他有些难以相信,“可罗德西是五代魔鬼。”
“地狱里辈分混乱,这你是知道的。”梅菲斯特说:“你的三代魔鬼——也就是弗洛,他在死前曾与一个叫做苏兰四代相爱,但弗洛没来得及带着罗德西来见我,于是罗德西就归到了苏兰名下,苏兰在弗洛的墓碑前消散,留下几个五代魔鬼,在地狱角落活着。”
地狱是没有边际的,所谓的角落无非是其中寻不到的荒凉地。
罗德西没有什么反应,他并不在意自己这个五代魔鬼的身份到底从何而来,他的爱情只需要一个维利雅而已。
梅菲斯特的答案很简单,它只是在二人之间添加了一道可有可无的连线,这点联系对于爱情,既没什么影响,也没什么必要。
它只是一个答案。
但梅菲斯特并不想就此打住,他从不忌讳伤感与遗憾,他不但在想维利雅的遗憾,也在想他自己的事情。
几百年前——当格里斯还活着的时候,那是一段魔鬼与人类纠缠不休的时代,魔鬼在人间为恶太多,他不得不和二代魔鬼还有一些没有杂念的三代魔鬼联手清理,到了尾声的时候,错杀了多少,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不是他不清楚,看不出最终的端倪,而是他不愿把那些墓碑一个一个地数出来。
弗洛只是其中之一,他因为三代魔鬼的身份被维利雅回忆至今。
“当时弗洛带了一个平民回地狱,”维利雅撑着头,“他之前曾冒充神明,我以为这是他的障眼法,后来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没向我解释——后来苏兰也没有找我。”
维利雅有些难过,他说:“我在这些年中明白过来他只是不愿同我辩解,苏兰也不做弗洛不愿做的事。”
那场清洗,让他们每个下手的人都变成了加害者,人间与地狱危如累卵的平衡给他们带来了永恒的过错。
但这只是维利雅一人的愧疚,罗德西为此感到难过,却并不会如戏剧主人公一般会因此产生隔阂。
当年若是维利雅没有错判,那么罗德西也许会同弗洛成为朋友,也许他不会在地狱里度过许多无聊的时光……“也许”这个词一旦被放在遥远年岁之前,那产生的人生就太多了。
但这已经过去了,对于魔鬼来说,任何没有带来大喜大悲的过去都是可以忽略的,能带来大喜大悲的“如果”耶是会被忽略的。
“曾经有人同我说,‘爱是个简单的词,是不相爱的好事之徒把它复杂化了。’”罗德西握住维利雅的手说:“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命运在爱情这一页上,最大的败笔就是给相爱之人在相爱之前加上不必要的联系。”
梅菲斯特点头表示赞同:“命运根本不懂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