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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判断之桥 ...

  •   在罗德西明白了地狱的由来之后,翻阅了无数前人写过的书册,以至于与维利雅见面的次数也少了。维利雅在他家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他心血来潮把自己挂在客厅吊灯上的时候。

      人间的生活也并非乏善可陈,至少在罗德西看来,还算有趣。

      当他终于把因为过于疯狂而被尘封的剧本修改完善后,在家里飘了好几圈,才在客厅房顶上发现了维利雅。

      维利雅翻看着罗德西新写好的剧本,问:“你为什么能自始至终一直在写剧本?”

      “因为我觉得无聊。”罗德西把盛着鹿斯咖啡的小勺子放下,“我最初成为魔鬼,知道了这一切之后,除了对永恒的感激,就只剩下迷茫了。”

      “我生前是个混日子的人,每一年都得过且过,年轻的时候更是恨不得一日一年——我做的活计零零碎碎,把我的时间分割成忙碌的碎片,我没有真正的事情可做,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维利雅未曾体味过忙碌,他只明白空虚与无聊混杂的感觉。

      “后来我不需要做什么活计了,反而没有当时那么无聊了,我四处寻找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发现剧院是个好去处,我看着演员在台上喜怒哭笑,就觉得自己也可以是他们,之前我被零碎活计绊住了,但我那时是魔鬼了,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了。”

      罗德西笑了笑,他像是自嘲,“我在人间过的很不体面,也不知道上代魔鬼究竟看上了我的哪一点,也许他也发现了我的平平无奇,于是我进入地狱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维利雅像是想到了什么,时间太久远,很多事都模糊了,也许梅菲斯特知道,维利雅决定找个时间去问问。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演员,应该知道小市民的典型心理——当一个小市民偶然得到一个契机让他脱离平凡时,他就再也不肯与平凡为伍了。”

      维利雅沉默着,他从未看过什么专业的理论书籍,但罗德西说的没错,他揣摩了几百年,常识还是有的。

      “于是我当时想,给人间留些东西吧,我也拥有些什么,于是我决定写剧本。”

      “我要将我知道的真相告知人间。”罗德西说:“以繁花、以唱词,以声色。”

      罗德西自己也没想到,他能坚持到现在。

      过往不再,于是罗德西收起了未尽之言,他看着维利雅,问:“你呢?”

      “我啊。”维利雅笑了笑,“原本的生活过腻了,又喜新厌旧,只能在舞台上尝试,人间百味,人生百态,我演起来,也不能算是在说假话。”

      维利雅同大多数魔鬼一样,也不记得自己生前有什么,他只记得那是他不愿久待的日子,他同梅菲斯特看过玫瑰与蔷薇,爱上了那些重叠错落的结构,他最初上台演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只是为了得到剧院赠送的那一束花。

      “我想要的生活太多了,”维利雅轻叹道:“我想尝试英雄与小丑、平民与贵族,想尝试高尚与虚伪的生活,于是只能自己去演,当我在台上的时候,我就是他们。”

      “只可惜他们都是被剧作家设定好的,我无法以自己的身份生活在其中,其中有很多刻意迎合的场景,我却没有什么办法拒绝愚蠢的台词。”

      罗德西明白这种感觉,这种经历与他被添加庸俗场景剧本的经历如出一辙。

      身不由己,在这一方面,魔鬼也不能免俗。

      庸俗比艳丽更易吸引人,而罗德西最喜欢将艳色无边无际地展开,他写王后与君王的爱情,近乎偏执地将所有的意思都表达在情话或亲吻中,因此剧本中最具特色的地方每次都被隐于幕后,他不在意这些自己的剧本被改成什么样子,因为没有人能将情动的眼神真正表达给他。

      他每每都在想:这不是我的剧本。

      不过……也许维利雅能。

      罗德西生出点期待来,他把两个角色的名字改成了“维利雅”和“罗德西”,在维利雅出声之前先开了口。

      “这十年之内你都是我的。”罗德西把剧本再次递给维利雅,他凑近过去,长发落到了维利雅的衣襟一侧,这是个呼吸都嫌暧昧的姿势,“借你名字一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维利雅慷慨地说:“还有什么要用的吗?一并给你。”

      真是个惯会得寸进尺的小魔鬼。维利雅想。

      不过反正他什么身外之物也不需要,名字也常常只能得到他的一打眼,十年光阴也短暂非常,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东西,给了就给了,就当做是合同的附加赠品了。

      “没有了。”罗德西说:“可能以后还会有些。”

      “那就试试。”维利雅单手拥住罗德西,给了他一个炽烈的眼神,“谁能在初见便有结论!谁知道心里跳跃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悸动!”

      这是原本的角色台词,维利雅在罗德西修改的时候便把它记住了。

      罗德西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维利雅的瞳孔,他几乎就要将那份情动信以为真,他缓了片刻才扬着眉毛低声说:“这是第一眼。”

      一见钟情,心底火猝然跃动,视线分隔,火势稍息,犹疑顿生,追求之心跃起,在跃动的火苗之上颠簸煎熬。

      “微尘在空气中漂游,空气洁净,心里的清静却荡然无存,我是否已经坠入爱河?或者只是纯粹喜爱他的容颜?”

      再见一面,先前种种全部打翻重来,所有犹疑一扫而空,但仍未下定决心,心里初见心动的地方空白了,机敏言辞不能抵挡情动初起带来的慌张——是爱吗?

      是爱吗?

      管它是不是呢。罗德西放肆地迎上维利雅的第二眼,他不管不顾,连这点仍在迷茫的爱都要占有,这才是“罗德西”。

      罗德西眼神同维利雅一般炽烈,他微笑起来,干脆变幻外袍,绕开了不合时宜的场景,把一切修整的比剧院还要恰如其分。

      第三眼,维利雅让一切尘埃落定,他砍掉了无谓的思绪,不再进行对话和胡思乱想,把爱欲明显地摆在脸上,低头看着罗德西。

      “称我为‘爱’,罗德西。”

      维利雅没有按照写好的台词继续下去,他擅自改了句子,不再受剧本的拘束,罗德西也给他回以热烈,此时他们是抗议繁冗剧本的剧中人,他们要自由地相爱。

      罗德西想:相爱哪里需要什么繁琐的情节?几个眼神就够了。

      他们尚未表露心迹,却好像已经相携白首了。

      此刻他们谁也没分出心来照顾一下场景,外物是用来渲染气氛的,但当表演已经真实到无可挑剔的时候,就不需要什么映衬的东西了,此时一切变动都是画蛇添足,什么打扰了他们,什么就是剧中的败笔。

      罗德西的思想不由得往外偏,他犯了和剧中的维利雅一样的错误,他在刹那间思索,但在维利雅眼神中爱/欲消退前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三个眼神就足够了。

      我就是剧中人。

      罗德西趁着欲望尚存,他朝维利雅仰头,借题发挥地同维利雅触碰了唇齿。

      维利雅配合地同他纠缠,谁也没理会褶皱的衣袍和繁琐的装饰,宝石从雕花的腰带上坠落,磕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快被衣袍不经意间掀走了。

      “你刚刚分心了。”维利雅笃定地说。

      “我刚刚在爱你。”罗德西朝他眨眼,“应该不算分心。”

      “我刚刚也在爱你。”维利雅没有放开罗德西,他把手搭在了罗德西脖颈上,“你爱上我了吗?”

      罗德西想知道维利雅爱的是谁,他追着维利雅的话音走,可维利雅在用剧本来和他猜谜。但罗德西不会被维利雅刻意混淆的“爱”绕晕,否则他就不是“罗德西”了。

      没人能在剧作家的面前混淆虚妄与现实,更何况,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剧作家的一时兴起。

      维利雅的话踩在真实与戏言的分界线上,他的话不止在绕罗德西,连自己也被卷进去了。他在中间的独木桥上瞻顾,一边是可以钻空子的魔鬼准则,他能看到想象到那边的河上是怎样的风光,另一边则是人间的日常状态,戏言并不算是欺骗,那个方向的河流里是他从前的日子,会流水一般消逝无踪的千百个年岁。

      维利雅不管对岸,他眼里只有这条河。

      “爱上了。”罗德西一脸混账模样地看着他,“你想要哪种爱?我都给你。”

      剧本被搁置在桌上,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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