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长诗》神不知道

15、缺因少果之人间

　　罗德西心血来潮，他翻出之前选不好角色的旧稿，重新改了一遍。

　　也许是共进晚餐的时光太过难忘，罗德西脑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设想，这让他时而像一个梦想家，时而像一个幻想者，他难得想到了一个能在人间做的活计，便急切地着手准备了。

　　里克诺剧院一月多没有演出，锁上都生了灰尘，不过这家曾经名盛一时的小剧院本现在没什么存在感，因此闹市上也没有什么关门大吉的谣言。

　　罗德西满意地定稿，正是半夜，没有月色，只有星子漫无目的地闪烁，罗德西把稿子收起来，飘到了里克诺剧院紧闭的大门前，他挥挥手，灰尘就被吹散，连带着几分锈意一并无踪了。

　　人间能做些什么？罗德西感到不悦，人间能做的太少了，时间不够，能力也不足，一无所有的凡人活的太过拘束，偶尔有几个自在的，也罗德西眼里，也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负隅顽抗。

　　世上的人，再自由不过，能有魔鬼自在吗？

　　人间像是一个高杯子，上面是不存在的盖子，所有的人都在杯子底部对外无知无觉地活着，他们既不能跳跃出去，也不能掘地三尺，看看地狱里有什么。

　　他们悲哀地自得其乐。

　　有时罗德西也在想，除了地狱，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他所追求的愉快，在魔鬼后方的物种看来，是否也是这样呢？他常常写永恒之外，他写神明、写山石草兽，他在剧本里发自肺腑地问道：有什么是不能步入永恒的吗？

　　他平白无故写出了一点信仰中被美化的神明才会有的悲悯之情来，这让罗德西感到苦恼，他想：要赶紧把维利雅骗到地狱去，省的想这些令人迷惑的东西，他慢悠悠飘去了放置书柜的地方，打算随便找些东西来看。

　　维利雅正好在罗德西的小书屋里收拾书架，他闲着没事，也懒得揣摩乱七八糟的剧本，干脆做起了杂物，与飘过来的罗德西隔了一层书架，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罗德西：“……”

　　他突然被抓包，难得地愣了片刻，然后对着维利雅的眼睛挥了挥手，说：“嗨……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吧。”维利雅放下手里的书，他绕过了碍眼的书架。

　　罗德西自从当了魔鬼以来，就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情况，他突然对维利雅伸出手，说：“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你想带我去地狱，直接开口就好了呀。”维利雅握住罗德西的手，在带着些混乱文字的通道中说：“魔鬼们不都要真诚待人吗？为什么不直说？难不成还要玩童话里那一套，被谁发现了真身就要嫁给谁？”

　　罗德西站在地狱里生长着火焰的石头上，维利雅的话音刚好轻飘飘地落下，罗德西感觉那一点声音把石头都压软了，于是很是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魔鬼的存在，已经普遍到人尽皆知了吗？

　　他猛地想到这一句——有什么是不能步入永恒的吗？

　　维利雅看着他，仿佛知道罗德西心里在想什么，他没放开罗德西的手，说：“我不是什么无知的人，我同你一样。”

　　罗德西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维利雅这么明显一只魔鬼都没能看出来，火苗试图缠绕他的鞋尖，被他轻轻拂去了。

　　“喔，我和你不大一样，”维利雅继续说：“我是二代魔鬼，而你是五代——也就差个几百岁吧。”

　　罗德西有些无奈地看着维利雅，突然明白了“魔鬼后方的物种”还是魔鬼。

　　“好吧，维利雅大人，”罗德西摊了摊手，“反正您也同样隐瞒了我，一比一，算扯平了，行吗？”

　　两个已经身在地狱的魔鬼，还有什么互相引诱的理由呢？

　　尽管罗德西心里感到遗憾，不过他和维利雅好像确实很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因为没有什么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目的了。

　　“你要离开吗？”维利雅敏锐地判断出了罗德西的想法，他拉着罗德西一起，坐在了没有火焰的地方。

　　“是啊。”罗德西叹了口气，“不然我能怎么办，继续引诱你吗？反正也不会有结果。”

　　“干嘛总是要结果呢。”维利雅闭上眼，说：“过程多让人享受啊，你想要过的愉快——那么结果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啊。”罗德西恹恹地回答：“要是知道了最终不过一场幻梦终将无影无踪，过程哪里会有那么愉快呢。”

　　火焰跃成细碎的光，维利雅出了一会神，他想起之前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当他活在人间——不是生活在人间的时候，也曾向往过永恒，他恨不得自己能看到所有的因果，他在人间遇到一个又一个因，那些因或大或小，有的能让他看到终结，有的让他挣一挣命，也能看到答案，但有的因太过恢宏辽阔，凡人苦短几十载，如何能望到头？

　　他因此厌倦追求那些“因”，直到他遇见了梅菲斯特，到了地狱中，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永恒。

　　永恒会结束吗？

　　维利雅不知道，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其实比在人间看不见果的因更让人迷茫，他活了那么久，才明白因果是看不尽的，有些东西注定在他的一生中有头无尾，他也注定会错过一些结果早露的端倪。

　　人世间缺因少果的事情太多了，若是一切都要求一个结果，那还怎么快活？真相公布之前，所有的等待者都提心吊胆，既不自在，也不愉快。

　　“那看来是我唐突了。”维利雅叹道：“不过为了让我们少些遗憾，我得和你说些事情。”

　　罗德西歪头看着他。

　　维利雅要讲的，是地狱早年的故事。

　　“二代魔鬼都是梅菲斯特挑选的，后来才有三代、四代，有了整个地狱中的魔鬼，不过梅菲斯特的初衷并非是为自己寻找仆役。”

　　“‘引诱’这个词，是从第三代开始出现的，地狱最初出现的表达是‘吸引’。”维利雅嘴角稍稍弯了一个弧度，他像是在怀念，“毕竟魔鬼没有什么需要旁人代劳的杂务，缺少的只有愿意一起聊天的朋友。”

　　地狱没有编年史，维利雅所说无可考究，若非魔鬼生来诚实，罗德西都要怀疑语言的真实性。

　　罗德西从未在地狱中听到有关“朋友”的说法，他曾混迹于魔鬼们胡乱飘舞的住所，因此对地狱之内的生活很是厌倦，他在人间游荡许久，不愿面对地狱无聊无趣的苦厄。他的脑子接着维利雅的话音往下想，也许梅菲斯特与维利雅是“因”，如他一般年岁尚浅传承已远的魔鬼们就是“果”。

　　“你是不是想到了？”维利雅冲着罗德西笑，“魔鬼无所不能，当然会有人忍不住背离本心。虽说我们互称为朋友，也不会欺骗，但谁能知道对方隐瞒了什么呢？有些魔鬼行走人间，便觉得凡人蠢笨，而自己高贵无上，或者为祸一方或者冒充神明，还有的插手王室内务——魔鬼相见也隔着皮肉，谁能保证大家都是朋友？”

　　“代代传承啊——传着传着，就传跑调了。”

　　“后来，就变成了引诱，不择手段也好，虚情假意也好，大多数魔鬼都在往地狱里塞仆从，拖家带口的，弄得居住区乌烟瘴气。后来的魔鬼与初衷背道而驰而不自知，地狱就麻烦起来了。”

　　罗德西缓了一会才接受这番话，他问：“那你们……会对那些魔鬼进行清理吗？”

　　“会。”维利雅笑道：“只要发现就会着手清理，现在是一二代魔鬼负责清理，若是第二代出一个叛徒，那就只能由梅菲斯特亲自出手了。不过还好，梅菲斯特的眼光不错。”

　　维利雅语气轻松，仿佛在自夸。但罗德西能感觉出来，他有点难过。

　　……是因为某些三代魔鬼吗？

　　“跑题了。”维利雅把话题绕到了原来的路径上，“所以有些事情，看个过程就好了，要是执着于结果，反而不会很愉快。”

　　维利雅说的没错，罗德西想，但他还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因果，看看事物感情如何演变，开始为何，又会如何终结。

　　于是罗德西问：“你要和我一起在人间游荡吗？”

　　“一起呀。”维利雅歪头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