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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虚无之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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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将自己“演员”的身份演的逼真些,维利雅特意延迟了几天才到里克诺剧院去寻找魔鬼,他到的时候魔鬼正拿着一本市面上卖的艳俗小说,看的津津有味。
“先生,我等你很久了。”魔鬼把差不多读完的书随便扣在了桌上,厚书的边角齐整,封面没有丝毫损坏,中间也没有任何折页的痕迹——这竟是个爱惜书本的魔鬼。
“过来的路不好走,我前前后后换了几个车夫。”维利雅看起来有些无奈,他一摊手,“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不,这不需要抱歉,”魔鬼让维利雅坐下,他叫人端来了咖啡,侍从很快离开了,只剩下咖啡上方的热气氤氲不散,魔鬼盛情道:“喝杯咖啡吧先生,我想在工作步入正轨之前,我们可以先吃一顿晚餐。”
维利雅一眼认出,这咖啡是自南方的城市运送过来的,名叫鹿斯,价格不菲,味道却让人难以心生爱意——一般咖啡“苦愈重,香愈醇”,但这鹿斯咖啡别具一格,它苦味经久不散细密绵长,却并没有同其他咖啡一样步入苦尽甘来的归宿。
它这般独特,于是被一些诗人牵强附会地歌颂为“从一而终”。
魔鬼显然也是知道其中门道的,用的杯子精致小巧,免得咖啡的苦味停留长久,坏了晚餐的兴致。
维利雅没有喝,他借口最近失眠,把魔鬼的好意搪塞了过去。
魔鬼叹了口气,他像是有些失望,但他看维利雅的面容,知道他对鹿斯咖啡很是熟悉,于是紧接着说:“先生应该知道这颇有名气的品种,它有独特的味道,以至于也有独特的诗句。”
维利雅点点头,“它甚至还有各种比喻,甚至一度被称为‘永恒之果’,其中最有名的是表达爱情的‘从一而终’。”
“在我看来,‘从一而终’并不贴切,我认为它最值得歌颂的地方是——一如既往。”魔鬼微笑着,他把身体往后仰,愉快地伸展了身体,说:“祝我们合作愉快。”
维利雅点了点头,问:“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您真正的名字了吗?弥赛亚……先生?”
维利雅把“弥赛亚”三个字咬重了些,他笃定这不是魔鬼的名字,他托着下巴,很不着调地想——我真诚待你,你也莫要见外。
魔鬼并非只同维利雅一人有交集,他当时说出这个名字,纯粹是魔鬼的本性作祟,仿佛不投其所好地取个名字,是什么特殊的仪式感。看来这次的特征太过明显,竟然被发现了。
魔鬼笑起来:“当然可以,我叫罗德西。”
也许这也不是他在人间时的名字,维利雅撑着头,把注意力放在了罗德西方才放下的那本书上。
“能给我看看吗?”
魔鬼——罗德西很慷慨,他把书页合上,递给了维利雅。
那本书的内容和它的封面一般艳俗,一看就是随意印刷出来的,维利雅随便翻了一页,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那一页描写着浮木、林海与雪原,仍然透出一股温软旖旎的无边艳气来。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场景碰面却毫不违和,也没有被处理成什么色不色贞不贞的败笔,反而显露出一种极为绅士的相敬如宾。
真是熟悉的语气。维利雅瞬间想到了新来的魔鬼,他曾慕名见过一面,在消磨他漫长、懒散时光的时候,读过很多篇他的作品。
那位诗人——魔鬼似乎叫做拜瑞朗?
维利雅记不大清了,这段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他甚至记不全自己到底参加了多少场演出,自然也很难记住一个新魔鬼的名字。
地狱里的魔鬼数量一直在增加,虽然这不会让地狱如人间一般逼仄,但也严重降低了诸魔鬼的生活质量——有些魔鬼聒噪,有些魔鬼好战,把地狱搞的鸡飞狗跳,被迫添了让人不得安生的“人间烟火气”。
维利雅颇不愉快地想,这地狱没法住了!
他不耐烦帮梅菲斯特处理什么,干脆在人间一住几百年,看着旁人悲欢喜怒、生老病死,心境时而萧索时而释然,他见的这样多,以至于随便一种情绪都能信手拈来,干脆做起了演员。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罗德西的声音自身旁传来,维利雅把越来越不着边的回忆掐停,说:“没事,”他给罗德西指了指这一页,“写的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罗德西轻快地说:“我偶然找到的,最初只是图个新鲜,没想到这么有趣。”
罗德西在剧院里见到的剧本很多,其中不论是描述纷争还是随意生活,都略欠些艳气,仿佛所有人都乐意用拥抱来代替亲吻,将亲密的行为当做秘辛隐藏起来,他唯独见过的一场满意的演出,是由一群大胆的流浪者出演的。
奢靡香艳有什么不好?可剧院的舞袍上甚至没有几颗宝石。他也只得勉为其难地看,自由放肆地写,不管自己的剧本被改成什么样子。
罗德西同维利雅的年纪差不了多少,他同样在人间呆了许久,再猎奇、再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做过了,随便去书贩子那里找几本主题并不入流的小书,只能作为一种消遣了。
大把的时光消遣起来,有时会得到惊喜,有时只是水波一痕,还有时候会有些不大愉快的体验。
毕竟消遣的多了,多见了几次惊喜,便被养的刁了,却又罢不得手——罗德西愈来愈认识到他与赌徒的相似,但他并不觉得如何。不然再好吃的东西都有吃腻的一天,什么事都有无聊的时候,漫长岁月,要是没点儿“瘾”,可怎么随时取乐?
寻觅于罗德西,如赌局于赌徒,不论输赢结果如何,过程总是令人愉悦的。
转眼天色将暮,晦暗阴沉,似有风雨将至。
维利雅要去看住宿的地方,罗德西看了看天色,外面乌云沉沉,已经隐隐然有雨声。
罗德西把书随手一放,说:“我说过要请你吃晚餐的,今日天气正好。”
风雨从不是妨碍,他们两人谁都不排斥风雨,罗德西很喜欢暴风骤雨,同夜晚的风雨比起来,平日里威严伫立的雕塑都稍显寡淡。
维利雅没有再反对,他不会排斥任何新鲜的事情。他和罗德西找了辆马车,绕过喧嚷的街道,从僻静处绕到了罗德西的住址。罗德西的房子很大,却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罗德西说他喜欢简单的装潢。
在人间久住无聊,所有细腻的地方他都已经一一体味过,再细腻的雕花都见过无数次,一眼见到便将内外都能描摹个完完整整,倒不如什么都没有来的愉快。
仆人把菜品端上来,还开了两瓶好酒,样式简单的锡杯静静地在桌上呆着,罗德西假装饮了一口,向维利雅举杯。
维利雅面色愉快地举杯,他瞧着昏暗的光,听着外面不间断的雨点敲打声,感到了久违的惬意。
刀叉碰撞,维利雅随手遮掩了盘子里的食物,这一桌美酒佳肴,他们二人谁都不会尝一口,却仿佛品出了不少滋味一般,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