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长诗》神不知道

13、吟游者的诱惑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富人留财两代三代，贵族留名百年千年，可上天何曾见见凡人与奴隶！他们辛苦终生，却总是寂寂无名！”

　　魔鬼看着台上的演员，他把身居高位者的悲天悯人演绎的很好。

　　“平民是以贵族跌落神坛时的狼狈劝慰自己安分守己的蠢材！我的家族为君王所不容，我的爵位被强权所降级，但贵族没落便要如平民一般谋生吗？我依然有足够的闲暇，我要在下午茶的时间看着他们挥汗如雨！”

　　这是末路贵族的骄傲与偏执。

　　魔鬼盯住了那位演员。

　　一出谢幕，演员隐于昏暗之中，魔鬼轻飘飘地绕到幕后，他跟着演员，在他梳妆的间隙，绕到了演员面前。

　　令魔鬼诧异的是，演员似乎并没有被惊到，演员的神色从容，问他：“所为何事啊？”

　　“为你而来。”魔鬼说：“听说你是个无所定居的演员，我有你想要的剧本，要不要同我一道？”

　　魔鬼把小册子递给演员，他打赌演员会喜欢这个剧本。

　　演员翻了几页，像是随意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弥赛亚。”

　　“好名字。”演员仍旧端着剧本，带着卸了一半的妆抬起头，“亨德尔失意之后的灵光乍现，最终成为他无法超越之执念，燃尽他性命之歌剧。”

　　演员知道这些不足为奇，魔鬼很自然地回复他“感谢夸奖”，他在等演员翻完这本小册子，然后答应他去往他主导的地方。

　　“好剧本。”演员只草草看了几页就得出了结论，他没有看到最精彩的部分，也没有更多的夸奖，这让魔鬼感到遗憾。

　　“决定好要结束奔波生活了吗？”魔鬼礼貌地询问。

　　“诗人流浪/叫吟游，怎么我居无定所就要叫奔波。”演员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在游览而已。”

　　真是个很有意思的演员。

　　“我因我的失言向您道歉，”魔鬼表现的很诚恳，“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维利雅。”演员轻松地回答：“见笑，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

　　随后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那么，弥赛亚先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能够让我定居的地方在哪儿吗？”

　　“不远，”魔鬼很愉悦，“就在临近的齐利曼港口，你应该知道，那里有一个里克诺剧院，我猜你知道那儿。”

　　里克诺剧院并不出名，也并不宽敞，但它存在了很长时间，大到王朝战争，小如场内斗殴，都没能嚷这家看起来并不富裕的剧院倒下。

　　没人能说清里克诺剧院到底存在了多久，很多时代都有属于它们的“里克诺剧院”，它们无一例外，都因存在时间长而出名。

　　齐利曼港口的这一家，自开门以来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经营着，仿佛它的主人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它能够始终存在，一度被认为是沾了这个名字的光。

　　“那的确是个好剧院，”维利雅真心实意地说：“那是你的剧院吗？还是说——你为里克诺剧院写作剧本？”

　　“那是我的剧院。”魔鬼愉快地说：“我也为它创作，我还有其余的剧本，您可以与我一同探讨。”

　　“感谢您的信任。”维利雅收了收嘴角的弧度，但他没有收敛笑意，他冲着魔鬼微笑，“我知道您不会说假话的，对吧？”

　　“是的。”魔鬼表示自己没有欺骗演员的意思，于是向他说明了薪酬的和住宿的事情。

　　维利雅几日后还有一场约好的演出，他要求演出完成之后同魔鬼一道，魔鬼很愉快地答应了，他把剧本递给魔鬼，问：“这是要我演出的剧本吗？还有，先生，您在从前见到过我演的其他角色吗？”

　　“是的，”魔鬼接过剧本，依次回答他的问题，“我曾在数年前就见到过你，在这期间我看过你出演的每一个角色，最后才决定邀请你进入我的剧院。”说到这里魔鬼眨了眨眼，“维利雅先生，我们先签一个十年为期的合同怎么样？”

　　“多少年我都可以，毕竟你们那儿的条件足够优越。”维利雅懒散地拿笔，在魔鬼递过来的合同文件上签了字。

　　他略感遗憾，十年也许有点儿短。

　　里克诺剧院一年最多有四场不同的演出，它永远不会创造出更多的剧本，因此没有足够的钱来修葺这座巨大的建筑，虽然它仍没有锈迹，但规模百年如一日的狭窄。

　　魔鬼离开了，维利雅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呆，才把脸洗净了。

　　魔鬼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无知无觉，他让维利雅免去了旁人的羡慕与嫉妒，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体贴。维利雅脑子里还有方才的剧本，魔鬼没有为它命名，但维利雅有个名字想要对魔鬼说。

　　噢，可惜我不是写剧本的。维利雅心想。

　　这是个小插曲，他依然没有收起舞台之下一贯的漫不经心，他既不需要收拾行李，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只要过几天溜溜哒哒地去里克诺剧院就好了。

　　可惜我不能说假话。他有些遗憾地想。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可以绕过真话，说一些不相干事情的真相，若是魔鬼不在一开始表露自己的意图，他也可以安心接受魔鬼的帮助——尽管他不认为魔鬼会在实际上帮到什么。

　　不过能有个生物聊天也不错。

　　“没有什么事能瞒过真理的使者。”维利雅自言自语，“十年——就先十年好了。”他伸了个懒腰，随便找点乐子打发了时光。

　　这不是唯一一场结束他“奔波”生涯的演出，这也许是他在见到魔鬼并不激动的原因，维利雅习惯了流水般更换的“固定居所”，他始终没有在舞台之外的地方生出什么归属感来。

　　也许只有在演绎的过程中，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存在的意味。

　　维利雅唱完最后一句词，这个剧本实在乏善可陈，他打算忘掉它。谢幕后旁人很快散开了，每个没有固定居所的人都开始准备下一场演出的剧本，维利雅听着那些无聊的唱词，想到了旁人乱糟糟的舞步。

　　这真是个糟糕的结尾。

　　他不愿意同一些自视甚高的天才交谈，但也不乐意在鱼龙混杂的剧院里消磨，奔波不过是他两害相权所取之轻。之所以为魔鬼破例——也许因为那是一只魔鬼。

　　同大多数偏激固执的人一样，维利雅也有着难以言明的怪癖，有些是能够看出来的，有的则藏在某个偏僻的角落，若非刻意挖掘或者它本人成心放纵，是不会有什么线索露出来的。

　　“富人留财两代三代，贵族留名百年千年，”维利雅愉悦地说：“而我何须物质与美名？我是不依托物质而存在的永恒。”

　　维利雅愉悦地翻着剧本，到底谁会引诱谁呢？这又是一个精彩的剧本。

　　十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