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数理与长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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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房子相对于梅菲斯特的宫殿显然逼仄不少，魔鬼丢掉了枯萎的紫罗兰，诗人在整理诗稿。
等诗人整理完了诗稿，他把这些杂乱的纸张塞进阁楼的角落，魔鬼把自己挂在吊灯上发呆，他已经在吊灯上挂了很久了，诗人扯了扯他的衣摆，“还不下来吗？”
“不想下去。”魔鬼苦恼地说。他换了个姿势，倒挂在吊灯上，“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诗人看了看天色，日头沉没了，黄昏正在浸润天幕，树叶发出的一点声音被距离挡住了。
诗人也无聊，他不想写诗，他出门买了一摞数论书，搬到了魔鬼面前。
变成一小团的魔鬼在吊灯上晃，吊灯仍然平稳地呆着，诗人找手帕擦了擦汗，看着魔鬼：“你写完那本书了吗？”
“没有。”魔鬼难过地说：“我发现了难题。”
魔鬼有些惆怅，梅菲斯特宫殿的形状太过神奇，以至于他不能拼凑出他心里想的图案，他在岩石上画了很多图案，用线条把它们连接成复杂的结构，他把每一个角度都算的精确，但他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循环，我从永恒规律的循环中发现了永恒混乱的数字，我算了很久，也许有几个月，也许有几年，”魔鬼的声音越来越小，让诗人感觉他都要睡着了，魔鬼有些蔫，“我好不容易忘记了，现在又记起来了。”
诗人沉默着，他走进书房，写下：“华彩缠绵，混乱蔓延至房檐，永恒缠绕住孤月，蓝色的紫罗兰行将枯萎，乌鸦处理固执的爱/欲，我祷告、我狂热、我沉默。”
“我的爱人，我将爱你至深——以沉默、以存在、以明智。”
这个“爱人”，是魔鬼吗？诗人想到了魔鬼，他年轻、可爱，最适合被爱。可伴随着爱而来的是痛苦、是独占欲、是迷茫、是患得患失。诗人端着诗稿，他把这张诗稿和其他的一起丢到地上，这些都是残次品，因为它们里面都没有“尤利西斯”这个名字。
魔鬼愁眉苦脸地挂在吊灯上，他放弃了那个永恒混乱的数字，决定先解出“爱”的定义，于是翻下吊灯，飘到了诗人身边，正好看见了诗人潦草的诗稿。
魔鬼在桌上飘了两圈：“这是给我的吗？”
“是的，”诗人回答，“你能不能变成人的样子，不要再飘走了。”
“好的。”魔鬼从空中翻到地面上，他不想踩到诗稿，只能靠在墙上，被诗人轻易捂住了眼睛。
诗人有些痛苦地对他说：“你不要飘走。”
诗人的手掌很干燥，魔鬼能听到诗人手腕血管跳动的声音，他感到紧张，仿佛诗人要捉弄他，他被诗人困在狭窄的空间里，但他怕诗人流泪，于是着急地说：“我不飘走，你放开我。”
“你不要飘走了。”诗人低声地说。他是一个恶劣的骗子，只想要骗取魔鬼的承诺，才不会答应魔鬼的请求。
诗人凑近魔鬼，他的气息与魔鬼的皮肤接触，让魔鬼更紧张了，魔鬼的睫毛在划诗人的手掌，他想要看清诗人的表情，于是诗人凑的更近了——诗人吻住了魔鬼。
诗人依然没有放开魔鬼但眼睛，他另一只手搂住了魔鬼的腰，但这并不能满足他，他最终扣住了魔鬼的后颈。
很快他不满足于狭小的空间，和魔鬼一起摔在稿纸堆中，诗人双手撑着地面，揉皱了几张诗稿，但他不在乎，他猛地俯下身，再度吻住了魔鬼。
他有恃无恐，因为魔鬼承诺过他不会飘走。
魔鬼的脑子很混乱，他再次感受到了诗人的炙热，他艰难地呼吸，感觉自己已经落水，行动迟滞，他抓住一根浮木，但浮木在燃烧。
水是什么？浮木是什么？爱就是这样的吗？魔鬼无暇思考，诗人占据了他的一切感官，让他更迷茫了。
诗人对他说：“我将爱你至深——以沉默、以存在、以明智。”
诗人是这么写的，但他没有这样做。
魔鬼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都忘了数诗人的心跳。他逃出诗人的书房，在那张演算纸上写下了“热烈”两个字，又划掉了，写下“占据”，又划掉了，他思索很久，纸上仍然只有“虚无缥缈”四个字。
他想到了方才诗人说的，他写下了那三个词，但觉得与事实不符，但仿佛又有道理，诗人沉默、存在、明智，魔鬼搞不懂，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他不是诗人，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能徒劳地拼凑，他记起来，刚刚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也许是因为紧张，魔鬼犹豫着落笔，他写下“紧张”和“心跳”两个词，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诗人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书房，他转到魔鬼身后，握住了魔鬼的手，带着他划掉了“紧张”这个词。
魔鬼抬头看着诗人，显然仍心有余悸，他知道这是爱人之间的正常接触，但他抑制不住畏惧。
“别害怕，小魔鬼。”诗人带着魔鬼依次划掉了“沉默”、“存在”和“明智”，在纸上写下了“拜瑞朗”和“尤利西斯”。
“这道题交给我。”诗人用他的下巴蹭了蹭魔鬼的发顶，“你去解永恒不循环的难题。”
“没有什么会比数理更完美。”诗人说：“今后我只为你写诗。”
诗人并不像魔鬼一样产生迷茫，或许因为他太过疯狂，他从不排斥毫无道理的爱，就如同他认定风就是风雨就是雨，就算虚无缥缈无法定义，它也在那儿。
爱是个简单的词，是不相爱的好事之徒把它复杂化了。它哪里需要解释？它就在那里，存在的事物明智胜过任何。
诗人心想，别的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爱存在就好了。
魔鬼在翻书，他不知道诗人想了什么，之是写些行列整齐的数字，那是诗人看不懂的排列组合，诗人的目光跟着他的笔走，看着他又一次停下笔，撕掉满是数字的草稿纸，诗人知道他还是没有算出来。
不过这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诗人想到了魔鬼被烧掉的数学通识书籍，他很心疼那本书，但魔鬼看起来并不在意，因为他并不是规律的创造者，他只是整理者。
因为承载真理的薄纸会被烧毁，但真理会永存世间。
他终究与我不同。诗人愉悦地想。
诗人将荒谬与精彩都收入笔下，他可以幻想，可以疯狂，可以为了追寻刺激创造任何不可思议的事物，人间光怪陆离，竟容许神明存在。
在长诗里，他令魔鬼谎话连篇，令地狱堆满白骨，按照惯有的观点创造一切，再将他们同他叛逆的思想杂糅在一起，成为疯狂恶劣的词句，可尤利西斯告诉他，他来此是为了爱他。
存在的是魔鬼，虚无缥缈的才是诗人。
这么看来，魔鬼选了一个不大适合他的名字。
诗人在遇到麦克尼尔的时候，他对麦克尼尔的实话感到震惊，觉得这比幻想还要荒谬，但真实怎么可能是荒谬的呢？荒谬的是神明和视神明为救世主的信徒，是无知却信以为真的惯例。
诗人把诗中背离事实的地方通篇划掉，最后只剩下了零星几句。
“是谁分隔白昼与黑夜，这人世的小神！赫赫光芒掩住瑕疵，虚伪与完美皆承天之祜，黑夜独立存在，在其中无人依靠光明！”
“宝石的光芒掩盖色泽，刺目的光照令人陷入永恒的黑暗，意图踏入黑夜，白昼却始终紧随，莫要让愚者见光，莫要虚情假意地普渡众生！”
诗人继续翻着诗稿，他丢掉了很多。
“海面上满是鳞片，雪峰草原嘈嘈杂杂，混乱的美景让我失明再失聪，于是只得低头向他诉说：噢，爱人！不要忘了爱我。”
诗人留下了这一段，他把其他的稿纸撕掉，自言自语道：“我要写一首最‘荒谬’的长诗。”
“不要忘了爱我。”
诗稿被风吹散，诗人把其中几页撕的很碎，它们飘起来的时候，很像枯萎的花瓣。
魔鬼看见了粉碎的诗稿，他把碎纸拢起，不解地看着诗人。
“这是草稿纸。”诗人朝魔鬼展示了手上的诗稿，轻松地说：“我已经不再需要他们。”
魔鬼“哦”了一声，他转身要离开。
“我需要你。”诗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凑在耳边说：“你能给我再做一朵蓝色的紫罗兰吗？要永生的那种。”
魔鬼耳根泛红，迅速给诗人变了一枝出来。
“谢谢。”诗人用剩余的两页诗稿折了一个小巧的装饰，和那枝花别在一起，递给了魔鬼。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地狱？”诗人拿出小梳子，把魔鬼刚刚抓乱的银发处理整齐，“不是游览作乐，而是真正地成为魔鬼。”
“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魔鬼犹豫着说：“可你还有后半生的时间没有过完。”
“那些时间，”诗人看着魔鬼，认真的说：“我不要了。”
他向来事一个取舍随意的人，深思熟虑与他从来不沾边。如果这也不是真实，那他就在虚幻中生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舍弃比等待要简单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数理与长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