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香自敛》沫之北

4、霜降

　　重归故里，寒露站在昔日小道之上，觉得一切有些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厚厚的霜积了一地，别去近五年的故地染上菲薄的青白。三年的苦学竟还不如去时归时一路之上的日子，百转千回，令人铭刻于心，去时轻狂，归路荒凉。
　　转过长街短巷，昔日小小的酒馆门外再也闻不到熟悉的酒香，不，它已不再是酒馆，变作了一间客栈，寒露带着惊疑踏了进去。
　　也许他并不该进去，或者是不该回来，如此便不会得知那令人心伤神痛的消息。跌跌撞撞走出客栈时寒露觉得自己只是在做着一场梦，他询问的结果是梦中的某个桥段，梦醒了就一切都回归自然了。
　　破败的老宅子前杂草丛生，院里的树半数枝干已干枯，乌鸦停在树梢凄凉的鸣叫。直到此时寒露方才信了客栈老板的话，那个说等他归来的少年是真的不在了。
　　在他离乡两年后，那个与寒露同样以节气为名的少年清明重病离世，他身体虚弱的母亲不禁打击，亦追随其离去。仅剩这荒凉的院落，院中空荡荡的石凳，覆着冰霜，等候归人。
　　寒露静静的走过去，坐在石凳上，脚下枯黄的草茎高过膝盖，他像是禁锢衰草残烟中的石雕，从日升坐到日暮，月升到月落，静静的不曾离去半步。
　　初生的日头落在双肩，霜红浸眸，他才缓缓的转身，离去。不愿再留在这故地，也不知该去向何方，便淌山涉水四处漂泊，走得久了，看得多了，方知世事不可揣摩。
　　而他从那时起开始起了佛经，前尘过往，如水似梦，渐渐地，他以为自己将什么都看得通透了。
　　那日路过一小镇，见一清秀的少年戏子与看客相互争吵，寒露在一旁看了许久，蓦然插话道:“戏中之言，又怎可当真呢？”话出口他便后悔了，别人的事，自己又何必多嘴呢？
　　客人与少年闻言皆是沉默，须臾，客人冲他惨淡一笑，“是啊！戏中言又怎能当真，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客人缓缓离去，少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幽幽的说道:“戏中言有时也未必不是真的，不过还是多谢先生解围，不至于让他纠缠下去。”
　　寒露哑然失笑。
　　他所遇到的少年便是惊蛰，一个同样以节日为名，总爱以名字自称的青衣戏子。他在得知寒露四处漂泊，无所定居时就带他暂住在了戏班，班主是个好脾气的人，并没有提过多的要求，只是请他今后能为戏子们写些新鲜的戏词出来，不至于让戏子们反复唱相同的戏文，令观者生腻。
　　半年后戏班被请进当地有权有势员外家，寒露在班主收下员外请帖的当日搬进临近城郊的一处小院。本以为住得偏僻了，交谈的人也就少了，却没想到自他搬入后惊蛰几乎是天天都来寻他，有时是请他教些戏词或学几个字，有时也只是为了与他闲聊。
　　灯花“啪”的爆开，惊蛰趴在桌上静静听他讲完。许久，看着自己摹在纸上的两个字，问道:“先生，若有一日惊蛰也不在了，先生，会为惊蛰而伤心吗？”
　　寒露一愣，笑道:“说的什么话，你会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