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墨紫馨

7、吕公选婿

　　明日是吕公五十岁寿辰，两姐妹本就是为躲避前来贺寿的趋炎附势之徒借故出门偷闲去的，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急忙改道回府。
　　当二人回到府中时，天色渐晚，远道的宾客已被安置在西边的厢房，此刻无人打扰。刚好还有一个时辰才用完膳，吕雉一头倒在床榻上梦游周公去了，瑶光常年在深山中修行，对于长途跋涉反而没有感到太多的疲惫，见到吕雉劳累过度，心下歉然，姐姐是足不出户的金枝玉叶，我一时顽皮害的她如此，实在不该，若不是在途中巧遇张良，此番遭遇也许会对将来有益，我可就更加愧疚啦！
　　想到这里，转身走进厨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可口的江南小菜，按照吕雉平素的口味调制一番，这才端起托盘，步履轻盈地踱到卧室门口，小心翼翼的轻叩几下，见无人答应，料想姐姐还在睡梦中，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往屋里张望，只见一袭素衣卧倒在躺椅上，满眼的倦怠，怀中紧紧的抱着锦被，一只手攥着拳头，青筋暴起。眼角处一条未干的泪痕蜿蜿蜒蜒似有道不尽的凄苦之意。瑶光心中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将手中饭菜随意放在桌子上，轻轻地走到睡美人的身边，拿着绢帕仔仔细细的擦干，温柔的手掌轻轻的反握住攥紧的拳头。美人犹在梦里，丝毫不觉，拥紧怀中的被子，好像要抓住什么，又好像在防备有着什么人在蓄谋抢走她的至宝一般。
　　瑶光收起手帕，目光沉思，双瞳深邃，宛若汪洋一望无际，又似蕴育汹涌骇浪，执着地、静静地盯着睡熟的人儿，指尖轻弹床畔，若是吕雉此时还在清醒状态，恐怕会被自家妹妹如此深沉的目光吓到吧！
　　瑶光一直这样盯着睡塌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时候，才舒了口气，嘴角划过一丝苦笑，随即起身，慢悠悠转到书桌前，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桌上摆放的一张宣纸，目光却紧紧定住，再也无法挪开。
　　洁白的素纸上，没有绿树成荫，没有蔓蔓青萝，没有蓝天白云，也没有鸟语花香，只是孤零零地描绘了一只小黄碟，白纸的右上角还题了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生一世一双人”。若大的纸张上只有一只小蝴蝶在空荡荡的画面上翩翩起舞，自得其乐，形影相吊，似孤芳自赏，也好像在寻觅着什么。偏偏还提了这样一句诗，诗意清清楚楚，画也简简单单，只是这样一句歌颂神仙眷侣的佳句配上这样一只形单影只的小蝴蝶，未免有些古怪、唐突。
　　瑶光看了一会儿，信手拈起一支毛笔，大笔一挥，纸上题诗只余一行深深地墨迹，旁边多了一排力透纸面，苍劲古朴的大字，
　　“大风起兮云飞扬。”
　　写完之后，也不再看，推门离去。木门一张一合间，卧榻的人恍然惊醒，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其中似有潮湿的水光，拳头缓缓松开，手心处出现一枚白色圭玉闪烁着明澈的光辉。
　　画纸上单只蝴蝶显得格外瘦弱渺小，柔弱的翅膀似乎不堪一击，与旁边气势磅礴的大字格格不入，意趣相异。
　　如此惹人怜爱的小蝴蝶，真的可以背负起命运交付的重担吗？
　　事实上本来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巨石已经压下来了，要不然被压死，要不然死扛着。也许，坚持一下，就可以挺过去的。
　　毕竟，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次日清晨，阳光普照，又是一个艳阳天。
　　“啊！”
　　吕雉伸了一个懒腰，门及时被打开，丫鬟小慈手捧着洗脸水走进来，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床铺，整理小姐的衣着服饰，
　　“大小姐，今天是老爷的寿辰，二小姐和三少爷可早早就起了，小姐你再不动作快点一会而老爷会生气的。”
　　“嗯，嗯，知道，知道，不要催了。”吕雉一边漱口一边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对方的唠叨，然后又回过头，叮嘱道：“昨天晚上的晚餐是谁准备的？清爽可口。我很喜欢，以后记得都要这样做下去，不要随便偷懒，明白吗？”
　　“晚餐，什么晚餐？”小慈莫名其妙的问道，“昨天大小姐一回屋就歇息了，大家全在忙着准备今日的寿宴，都是随便凑合的吃了一点，小姐睡下后除了瑶光小姐没有人再进来过。”
　　“哦，原来是小光儿呀，她还有这般的手艺啊！看来以后得好好利用才行。”吕雉偷偷一笑，翻身下地。
　　“城南王老爷祝吕老爷福寿安康，送东海夜明珠一对，价值两千两。”
　　“京城顾大少携家眷祝吕老爷长命百岁，献上苏杭双面绣一幅，价值一千五百两。”
　　“彭城张员外……”
　　大堂之内早已人声鼎沸，寿礼琳琅满目，宝物比比皆是。
　　“爹爹的朋友还真是遍布四海呀！”吕雉看到这样繁盛的景象，也不禁喟叹不已。往年虽然也有不少贺客，但今年尤为众多。虽然大多数人都坐在下席，多半都是同乡的穷亲戚，趁着寿辰来拉拉关系，混吃混喝。
　　“那可不是，当年老爷当官时可帮了不少达官贵人呢？”小慈颇为自豪的说。
　　吕雉闻言淡淡摇头，苦笑道：“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否则今日也不会窝在这个穷乡僻壤了。
　　怔忡间，忽闻一人高呼：“我出贺钱一万！”
　　厅堂之内立刻安静下来，不到一会儿功夫，窃窃私语声立刻此起彼伏，难以置信的，看笑话的，看热闹的，惊奇的……种种目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吕雉急忙推开房门，向大厅张望，只见宾客已给来人让开了一条路。
　　来人看样貌已年近而立之年，一身麻布短衫，实在看不出此人竟然随身携带巨资。目光炯炯有神，一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行走在形色各异的宾客前却丝毫不见羞涩自卑，两手空空反而一副理所当然，却之不恭的样子。他虽然嘴上像扔炸弹一样抛出了一句惊人言语，却又很自然的没有交出任何寿礼。
　　竟然还是颗烟雾弹！
　　转眼间，吕公已亲自起身相迎，一见之下，惊异不止：此人竟然真的有着一副隆准龙颜，天日之表（指有当皇帝的面相）！一定是那人没错了。
　　当下当机立断，把来人带入内堂，请他到上席就坐，门口主持接待客人的是沛县担任县主簿的萧何，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骗吃骗喝的家伙，居然虚报一笔礼品就堂而皇之人席。胆子之大，脸皮之厚，的确鲜见。心下暗自称奇，一时间竟立在原处，忘记告诉吕公并没有收到任何贺礼，这人是个大骗子。
　　“唉，就是他了。”吕雉轻叹，回屋静静地坐在桌边，桌面上赫然就是昨日被瑶光修改过的蝴蝶画卷！
　　暗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秀丽的面庞上满是担忧之色，刚才的情景她也看到了，应该就是那人没错。“姐姐，那个人，他……”瑶光踌躇了一下，心里又筹措了一番措辞，才开口言道，“我看那人器宇轩昂，着实不凡，历史的记载道听途说居多，未必将来真会有如此不堪。现下姐姐就算不爱他，夫妻在一块儿过日子，只要性格和得来，也还是不错的。”
　　“我明白。”吕雉微一颔首，“这些日子我早就想通啦！我决定接受命运的挑战，坚持活到生命最后的那一刻，事实既定，唯有勇敢面对问题，接受它，克服它，解决它，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最终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劣我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天阨我遇，吾亨吾道以
　　通之。我吕雉是绝对不会在命运面前低头的！”
　　“这才是我的好姐姐。”瑶光走上一步，握住吕雉的手心，目光中满是疼惜，更是欣赏，“姐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用怕的，小光会陪伴在姐姐身边，不离不弃。”
　　果然，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后，吕公又将谎报彩礼之人盛情留下，问清此人家世背景，得知他名叫刘邦，家中还有一个老父刘太公，刘邦在兄弟四人中排行第三，现在担任泗水亭长，便提出将自己的女儿吕雉嫁给他为妻。刘邦没什么钱，借贺寿之故本就是来拍马屁的，一听到有这样的好事喜不自禁，唯恐吕公反悔，赶忙一口应下。
　　就这样，吕公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就让那个一直舍不得嫁掉的宝贝女儿抱着丰厚的嫁妆，敲锣打鼓坐着八抬大轿，下嫁给一个穷小子了。此事一度成为沛县左邻右坊三姑六婆茶余饭后闲谈的主要内容，指手画脚，啧啧称奇，艳羡不已者比比皆是。
　　据说，贤良淑德的大龄女青年吕大小姐十九岁出嫁，未带走府中任何一个贴身丫鬟作为陪嫁，仅有其义妹随行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