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墨紫馨

8、陌上花开 暮

　　暮春三月，天高云淡，群芳争艳，百花吐蕊。
　　城郊有一个农家小院婷婷坐落于驿路旁，小小简陋的茅草屋一眼望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可以猜想到其间女主人心思玲珑剔透，冰雪聪慧。
　　此处正是刘邦的家。
　　吕雉嫁进门已有数月有余，持家有道，一个小小的刘家管理的也井然有序。刘邦仅有一个体弱多病的老父，整理清洁的工作交由瑶光处理，自己也乐得清闲，家中本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分开住去了，虽然也常有资助，却不愿留在家中照顾老人，小弟也因为做生意的缘故长年居住在塞外，每逢过年过节才回家一趟。
　　刘邦身为一个泗水亭长，虽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在现代也就只能算一个小地方的警察局局长，但好歹还是个官，再加上平日里人缘颇好，因此村民们待他也十分亲切。
　　自从新婚妻子吕大小姐过门后刘邦自然还获得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嫁妆。即使那笔钱由妻子保管，按道理讲夫妻一体，既然带过来了就是刘家的，也没有多少分别。只是刘邦一向厚颜，对于这几箱可供穷人家吃上好几年的陪嫁却一直不闻不问，居然不屑动之，这倒大出吕雉意料之外，把心中疑惑告诉妹妹，瑶光听完后却十分高兴，笑道：“大丈夫理当如此。姑爷果然与众不同，平日里看起来不拘小节，这样一来竟然把那些贪图妇人之财，对于一时蝇头小利锱铢必较，关键时刻该放下架子忍一时之辱时却又清高自诩的道貌岸然的所谓君子的家伙比下去啦！”吕雉私下里又想了想也颇为赞同。
　　这一日正是正午，春天的中午与夏季不同，暖风和煦，阳光并不强烈灼人，一阵阵小风吹拂过面颊舒适而宁静。
　　吕雉坐在门口的一棵梨花树下，安静地看着片片花叶点落入尘，嗅到空气中浸染的花香，蓦然回忆起两年前的一天清晨，枝叶繁茂的花丛间，一身雪衣的男子奏完一曲，仰坐在花瓣的软床上，清丽绝伦的面庞上洋溢着憧憬神往的笑容，瞬间群芳失色。
　　依稀记得他那时似乎说起曾经学艺的那个不知名的仙山。
　　虽然父亲，妹妹，还有亦师亦友亦知音同时也是情人的洛弦都在那座山上学艺数载，但是平日里几人几乎缄口不谈山上之事，后来才知道是那个万能师父为防范于未然，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慕名而来之徒打扰到自己的清修，每个徒弟下山时都会特地叮嘱保守仙山的秘密。当时吕雉听闻这个说法时撇撇嘴，有些鄙夷：“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有的时候，人家越藏着掖着不告诉你，就越想知道真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
　　洛弦闻言很是宠溺的看着吕雉轻笑不语，只是他素来待吕雉就亲厚，在吕雉再三追问下，山中的事情除了仙山具体位置尚有些不清楚，其他的东西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心上人，要是那个脾气古怪倔强的老道士知道自己的爱徒胳膊肘往外拐，把他临行前辛辛苦苦的嘱咐当做耳旁风，也许会口吐白沫，痛心疾首都是有可能的，男大果然也是不中留的。
　　据洛弦的描述，山上古木成荫，怪石嶙峋，隐天蔽日，花树皆按照奇门阵势种植，山顶上的山洞里别有洞天，清涧潺潺流水，拍击彼岸，岸上各种奇花异草争相斗妍，七色海棠，钟情丁香，紫玉曼陀罗……人间仙境莫过于此。
　　每逢霜降之后，师徒几人还会取花间露水储于瓮中埋在地下，闲暇时挖出来辅以煎制香茗，味道甘醇，唇齿生津。
　　古语有云：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則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紛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想必生活在如此宁静安乐的仙山上，被这远离世俗的高洁淡雅的景致所感染而超凡脱俗，不为利欲所熏心也不足为奇了吧！

　　铃空那个时候曾说，再过些日子回山时要禀明师父娶她为妻，然后就带她回到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种种瓜果，打打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好像还说过……好像还说过些什么，只是有些记不清了。
　　朦朦胧胧中，梨花树下的妇人慢慢地合上眼，梦中仿佛看到了仙山桃源，陌上花正开……他临走前说过会回来的吧!还有多久才会回来呢?
　　繁花落情,柳枝牵恨。
　　梦醒了，依然坐在小院子里，树下美人侧身斜靠在树干上，轻轻歌唱着古曲：“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一曲思君的民谣悠然回荡在平静祥和的小院里，歌声百转回肠，清雅动人，一股别样的哀愁徘徊迂回，久久不散。
　　正神思飘离天外之际，忽闻一声吆喝，来人未到门口，中气十足的吼声已在数十丈开外隆隆作响，“今天我和大哥可得了闲空，要好好喝上他几大杯，早听说嫂子有个妹妹厨艺高超，做出的饭菜能让人闻着就流口水，我今天可是有口福啦！”
　　吕雉闻言微微皱眉，刘邦虽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但此人自身便有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力，如果不是作为自己的相公，单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言语诙谐，趣味横生，为人又慷慨大方，一般情况下也颇为大度、仗义，使周围的人会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相信他、帮助他，就说嫁过来这两个月，林林总总狐朋狗友数也数不清，后来这些家伙偶然间发现瑶光厨艺无双，赞不绝口，于是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家里蹭饭，一开始总是装模作样的谈一些官场上的事，一直熬到吃饭时间就“顺便”留下来饱餐一顿，时间长了大家也渐渐心知肚明，不再找什么借口，直接到了时间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得很。刘邦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因此每次只要有人要留在家里吃饭，一定要作为小姨子的瑶光亲自下厨。从那以后，小光儿的额头上好像刻上了“美食”两个字，所有人见了她都会一脸垂涎三尺的馋虫相，好像摆在面前的早已不是活色生香的小美人，而是一盘盘鲜美的菜式，一锅锅回味无穷的汤水。真是可怜了文武全才的小妹，每天浸淫于柴米油盐之中，苦了这个孩子了。
　　今天跟着刘邦回来的是樊哙，也是个常客，初见时吕雉对这个史书里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的大将军颇为好奇，只是不到几天的功夫，吕雉对此人的兴趣就消失殆尽，满腔敬佩之情几乎是扼杀在摇篮中的。话说此公有些馋嘴、有些长舌、有些邋遢、有些爱占小便宜、有些粗鲁……其他的也没什么大毛病了。
　　有些头疼了，女主人轻按了两下太阳穴，起身迎客。
　　刘邦一进门见到妻子，一开口就询问：“小光呢？人怎么不在？这会儿都到时候吃午饭还没有回来吗？”
　　“那孩子做好了饭菜出去玩了，说要买些生活用品回来，让咱们不用等了，留些在锅里就行了。”吕雉作出贤良淑德的模样接过丈夫递过来的披风答道。
　　刘邦闻言说了一声：“那就好。”随即也不再细问就走进内室，横竖做好了饭就行了，别的干什么也无所谓了。樊哙呵呵笑了几声紧随其后走进去，吕雉好像在他听到饭菜做好了那一刹那嘴角隐约间可见水光点点，一双虎目也炽烈了一些。
　　刚刚摆好盘子，门外一道绛红的人影闪进来，一看正是瑶光，出门时挎着的竹篮里依旧空空如也，神色慌张，一双剪水双眸隐约可见火星，俊俏的小脸憋得通红，吕雉初步猜测可能是因为愤怒所致，小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天怎么……
　　正自惊疑，另一抹淡青色的飘了进来，来人俊眉星目，风度翩翩，眼眸清澈温润，吕雉第一眼觉得眼熟，再看第二眼想起来了：这个人不就是圯桥上相识的张良嘛！难怪能逼得小光破功了，看来此人确是她的克星啊！
　　正思忖间，那边瑶光已收敛心神，也不多做解释，转身坐在了饭桌对面。
　　张良一进门环顾四周，看到吕雉一愣，随即笑道：“原来兄台也是位姑娘，倒是在下眼拙了，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莫说他根本没有冒犯过，就算真的曾经冒犯了，不知者无过，更何况吕雉内心对此人又存有些许敬佩畏惧之情，又怎能真的和他计较？听到张良的话急忙起身回道：“这怎么能怪张公子，是妾身为了方便女扮男装，当时莽撞之处还请公子见谅。”两人客气一番，吕雉回身又指着刘邦和樊哙给他们互相介绍，“这位是外子和外子的朋友，我义妹瑶光你是认识的。这位公子姓张名良，是妾身从前在路上认识的朋友，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反正早晚都是君臣一家，吕雉乐得做了个顺水人情。刘邦瞥了一眼张良，没有特别的高兴，也没有特别的注意他，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道：“既是朋友就一起坐下来吃饭吧！”这样的情形多少让人有点失望，看来这两个将来共谋大计的家伙并不是“一见钟情”啊！想必定是“日久深情”了。
　　转眼一瞧，那边张良也只是象征性的一颔首，一双妙目秋波暗送，不断的瞟向桌对面的瑶光，面若桃花，口角含春，明眸柔情似水。被看得某人却面容僵硬，优雅的托起筷子夹了一块木须肉轻啄一口，完全忽略掉对面飞来的幽怨的目光。
　　吕雉心中一乐，原来我当时并没有看错，看来这边倒真是一见钟情了，只可惜是一厢情愿，果然，世间之事，不称意十之八九，缘之所在，实在不能强求。
　　吕雉这边思潮澎湃，张良那边也在火光电石之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眼见佳人对自己不理不睬，戒备多于欣赏，实在尴尬，但见这对夫妇看起来满随和的样子，倒不如先和她的家人搞好关系，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你还能翻出朵花来。
　　想通了道理，随即灿烂一笑，和刘邦樊哙坐在一起，张良妙语连珠，樊哙豪迈刘邦本就随和，三个人喝酒划拳，不一会工夫就玩到一起去了，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吕雉随意吃了一点，发现瑶光面色不豫，偷偷扯了一下她的衣裙下摆，把她拽到一边，小声问道：“怎么一遇到他就不高兴，我觉得这个人也没有太坏嘛！”
　　瑶光闻言怔住，嘴里咕哝：“是啊，我怎么最近总是过于激动呢？难道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才越来越放纵起来？这可的确不是好征兆。师父常说，长戴面具的人是没有真性情的，看来我的火候还远远不到家。”
　　“光儿，”吕雉牵住妹妹的手，目光温柔真挚而坚定，“韬光养晦是必要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必要埋没自己的真心。连真心都失去的人才是最冷酷绝情、自私龌龊，这种人是丧心病狂之徒，姐姐不希望我可爱的妹妹变成这样。”
　　语音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又道：“人生在世，大不了就是一死，你姐姐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害人，人不我害；人之害我，由我害人。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有任何困
　　只需我们姐妹同心，其力断金，妹妹万万不可独自承担，如果连你也离开了我，姐姐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说到最后，语音已是禁不住的哽咽。
　　“我明白了。”瑶光甜甜淡笑，嘴上答应的好，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只可惜很多时候并不是你不招惹别人就会高枕无忧的，真等到有人陷害时，恐怕再计划报复防御已失去先机，为时晚矣，凡事总该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才是上上之策。
　　心下打定主意，面上却不表露，心知姐姐定然不会同意这等见解，只要我暗中扫清障碍即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姐姐受到伤害。
　　吕雉却以为说动了妹妹，欣慰不已，回首见到桌上几人已酒足饭饱，醉态毕露，就招呼瑶光扶起丈夫回房歇息，又唤来樊哙的娘子把他拉走，张良家不知在何处，念及刘邦的四弟出远门做生意，屋子刚巧空了下来，就先把他安置在那里，等酒醒了再让他自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