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墨紫馨

5、故人归来

　　“如果，我的人生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那该多好啊！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求衣食无忧，不求事事尽如我意，只求可以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同他一起面对人世间的磨炼、坎坷和艰辛，同生共死，同祸同福。”
　　“如果上天怜悯，只要这样过完一生，就无怨无悔了。”
　　小雉支着下巴，侧歪着小脸，眼光迷离地看着窗外满地的落叶残枝，思潮起伏不定。
　　一转眼间，已是洛弦来到吕府的第五个年头了。吕雉有些无聊地瞧了瞧屋外来来往往的人，不以为然地把头转回来，算来还有七日，又该是八月十五，也就是父亲的寿辰了，这些个小官小吏富商地主倒积极的很，这么早就开始闹腾了。还好那老头有办法，定了一条凡是贺礼钱不到一千钱的人，一律到堂下就坐的规矩，否则真到大寿那一天恐怕屋子院子挤爆了挤炸了也塞不下这么许多肥头大耳、满腹油肠的家伙吧。
　　对面的洛弦一手抚琴，一手执萧，正弹奏着一曲清平调。普普通通的调子，即使弹得缺斤少两，音符也错了几处，可是从那修长的指间传来却一点也不显得生涩怪异，反而仿如洗尽铅尘，随性无依，畅然如流水。
　　看来他是故意把曲子给改了的。只是，为什么以前没有听他这么弹过？
　　就这样远远的凝望着，都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呢！
　　吕雉心中烦闷瞬间一扫而光，对面的仙人果然可以普度众生啊！
　　“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洛弦有些懒散的对吕雉微微点了下头，兴致缺缺的说。
　　“哦，知道了。”吕雉闷闷的嘀咕了一声，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瞳孔明显无焦距的仙人。难道猜错了？某人确实是在不小心的情况下弹奏出现了问题？吕雉心中很担心，决定今日要好好的暗中留意一下。
　　“不要紧，只是昨日吹了冷风，头有些发昏，歇息一会儿就好了，不必担心。”洛弦淡笑，小雉总是这样，心里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吕雉闻言急忙跑到心上人身边，唠唠叨叨地嘱咐起来：“告诉过你多少次，洗完头定要擦干了，你倒好，肯定又仗着武功有两把刷子不当回事吧？爹爹都说了，你本来体质就不好，练了武功也不过跟平常人一般而已，你看，叫你逞威风，吃苦头了吧！一会儿我熬一副汤药送过来，一定要乖乖的喝了，不许再不听话了。”
　　洛弦好笑地瞅着小人儿婆婆妈妈像哄小孩一样叮咛不休蠕动不止的小嘴，心中一热，低低地答应：“好，都听你的。”
　　看着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洛弦淡笑，内心一片温馨，放下手中的萧，双手抚琴高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歌声朗朗悦耳，清冽如甘泉，丝毫没有半分病态。
　　一曲即将结束，尾音却颤动一下，指尖猛一拨琴弦，“通、通”两声，扣人心弦，刹那间，清朗的歌声已化为低吼，“听够了没有，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只见珠帘轻摆，内室已然多出了一个绯衣女子。女子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清俊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夺目清纯如琉璃一般剔透的大眼睛，其间流光艳艳，如涓涓细流一般。一只文秀的小鼻子微微翘起，口角含笑，双颊印上两滴深深地酒窝，更显得乖巧天真。长发如垂瀑，发间却没有玉簪彩带的束缚，整个人看起来自然清新，温顺恬美。
　　“是你！”洛弦一见来者，心下一片了然，眉头却倏然皱起，眉宇间乍然凝聚起一股化不散的忧虑。
　　绯衣女子淡淡轻笑，小小的屋子似乎也染上了明媚的阳光，“是我啊！百闻不如一见的二师兄。”笑意温暖如春水浸月，不急不慢地走到刚才吕雉坐过的地方，手指轻抚桌上瑶琴，手腕上的银铃轻荡，飘散开来一串清凌凌的音色，如风拂碎玉，和着琴音，竟然出奇的和谐。
　　洛弦目光微滞，定定地看着银铃，声音冷静低沉，“闪心铃虽是夺人心神的神兵利器，但施术者每使用一次，寿命将减短十年，你当慎用之。”
　　绯衣女子嘻嘻笑道，“小妹虽不如师兄博学，这点小常识还是具备的。初次相见，小妹今日便献歌一曲，还望师兄不吝指点。”
　　言毕，身形已坐在琴侧，朱唇开合，琴弦如清净的湖面上漾起鳞波闪闪，柔软的歌声莹莹吹入听者的耳中，融融暖意沁入心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洛弦一向温润的双眸一道厉光划过，凛冽如闪电。
　　“什么意思？师兄神机妙算，都可以预测到小妹今日将至，因此足足愁了整整一天，眉头都快皱下来了，又怎么会猜不到歌中之意，岂不是明知故问？不过你若定要清清楚楚的问我嘛，我也只能安慰你是在歌唱师兄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师兄有什么不满意吗？”女子言笑晏晏，闪电石沉大海，波澜未惊。
　　“不过跟了师父不到四、五年的光景，别的东西暂且不论，阳奉阴违的功夫到学了个十足十。”洛弦嘴上满含笑容，双目却沉甸甸的承载着失落，明亮的瞳孔一片灰暗，“小雉，真的与我无缘吗？”
　　“为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只要无愧于心即可。这是师父临别时让我带给你的话。”绯衣女子神色微敛。
　　“这么说还有希望？”死灰奇迹般复燃了。
　　“天机不可泄露。”绯衣女子故弄玄虚的神秘一笑。心下却是一乐，老头儿这么一说，我就这么一传，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怎么给愚兄你解惑啊。
　　继而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又道：“师父命你立即回山，料定你不肯轻易就范，让我把这封信带给你。”
　　洛弦略微迟疑，然后接过信，慢慢拆开，纸笺上只有寥寥数语，看的人脸上却骤然惨白，无力地跌坐在靠椅上，半晌不语，两片薄唇紧抿，双肩战栗如糠筛。
　　“你是什么人？在我家干什么？有什么事要找铃空吗？”门框边斜斜地靠着双眼眯起的吕雉，懒洋洋的脸上满是怀疑和防备，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静静地瞟着室内的绯衣女子。
　　哼，我才出去不到一会儿功夫，就有小美人来挖墙角了。想招惹我的神仙师父，就得做好准备过老娘这关。
　　绯衣女子心下一凛，目光不动声色晃过靠椅上的人，但看洛弦已恢复常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轻出一口气，暗道，还好，还好，要是姐姐知道我要把她心上的人儿逼走，肯定再也不理我了！
　　这才安心回眸注视门口的吕雉，出声时早已抑制不住内心蓬勃的欢喜，嗓音已略带沙哑，有些惆怅，有些激动，更多的是蕴含其中深深的思念，“姐姐，是光儿啊！是光儿回来了，姐姐不认识光儿了吗？”
　　吕雉闻言一愣，随即定睛一看，就一把抛下手中药碗，扑过去紧紧抱住窗边的人，“小光儿，是小光儿，是我的小光儿没错，这双眼眸，决不能认错的，天下只有我的小光儿才会拥有的这般清澈的眼睛!”吕雉姐姐喜极而泣，又蹦又跳，左拍拍女孩儿的脸颊，右扯扯对方秀气的小耳朵，最后一高兴“吧唧”一下子狠狠地亲了一口，才满意的站直，又一把抱住了她。
　　“小雉，不要闹了，我有话要和你说。”洛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前。
　　“啊？什么事儿？”吕雉放下瑶光，好奇的转过头，情绪仍然处在兴奋状态。
　　“师父刚才来信，有急事催我回山，我恐怕要离开一阵子了。”洛弦回答道。
　　“要走了？什么急事？会走很长时间吗？什么时候回来？”吕雉俏眉扬起，惊惶失措地跳到洛弦身边，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不会走很久，事情办完了就会回来找小雉。”白衣男子嘴角微微翘起，宠溺而温柔地拍拍吕雉的头，目光缠绵留恋。
　　一旁的瑶光眼见这样的情景不禁摇首：难怪师父常说，三个徒弟里虽然只有二师兄资质最佳，医理诗词无所不精，甚至青出于蓝，却也只有他没有学会师父深藏不露的精髓。就凭他现在这样一幅要死不活的表情也就欺姐姐单纯、不通世事，勉强骗骗还可以，换个人都不会相信。
　　那边吕雉已放开洛弦，神色郑重的说道，“一路平安，早去早回，我会等你的。”
　　“好！我记住了。”洛弦略一点头，又回头对瑶光说道，“烦劳小师妹帮忙转告师兄。”最后再次不舍的回望一眼屋内的人，转身快步离开。只是生怕再一回头就会永远留下来，就算因此会连累到她，也惟愿和她同生共死！
　　男子消失在正逐渐凋零的花丛间，恰如五年前某一日的秋晨，记忆中的白衣似乎依然迎风立于晨露中，凉意殷染随风而动的衣袂，清朗的嗓音穿透了迷迭的雾气，也穿透了一颗无波的心。
　　“洛弦，字铃空。”嗓音清亮如天籁一般。
　　记忆尤清晰恍若昨日，伊人却已人去楼空。再次相见时，情人也许将成陌路，两情依依或许已成悲痛相对。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原作连理枝。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幸好，还有那段幸福的回忆可以镌刻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