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墨紫馨

4、月下知音

　　洛弦是一个十分爱洁的人。
　　他的身上几乎一尘不染，雪白的的文士长袍不含一丝杂质；干净的指甲好像一个个玲珑剔透的小贝壳修剪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清盈的色彩；还有他的皮肤，非常非常的好，晶莹白皙得连一个小小的毛孔也难发现。
　　而且，无论春夏秋冬，每天早晚都会洗澡，然后再换上另外一件白衫。
　　当然，他不会去自己洗衣服的。
　　他还擅长针线，缝缝补补不在话下。
　　有空时，他会神采飞扬，一脸崇拜地讲述自己那个神秘的万能师父。
　　“当师父笑得最开心的时候，说不定内心的火焰已经呼呼的冒泡了；
　　当师父最真诚的时候，心里面不知道摆了多少个台阶在算计某某，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要倒霉，
　　相反，当师父生气的时候，也许只是在试探对方；
　　师父表面上喜欢的人也许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表面上作对的却是暗插的心腹;
　　师傅说话最常见旁征隐喻，含沙射影，拐弯抹角，指桑骂槐，一般人听不懂……”
　　总之，那是一个口蜜腹剑，心思叵测的高人。只不过这样性格的高人其实应该更适合朝堂高庙中勾心斗角的生活，怎么变成闲云野鹤，采菊东篱的隐士了呢？简直是暴殄天物嘛！吕雉很是怀疑。
　　对于这个问题洛弦的回答是师父把一切金钱名利视为粪土，不屑为之。
　　还真是一个怪脾气的高人啊！
　　洛弦还经常随身带着一方手帕，每当弹完琴后，摸过桌子、椅子、花花草草，乃至不小心触碰到别人的身体，他都会拿着那个和他的人一样洁白得过于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连边边角角也不会放过，认真且理所当然的擦拭，就好像仙人沾染了凡尘之气，擦抹干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个样子，就像溪边休憩的鹤，悠哉悠哉慢条斯理的，很优雅，很闲适，很高贵……也很诡异。

　　一晃眼，吕雉已经和洛弦学了四年的琴了。
　　对于小洛师父的印象，吕雉常常想起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
　　皎洁无暇的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际，照亮无边的夜色，柔和清婉的月光轻轻地洒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无论是新月，钩月，娥眉月，或满月，都会是思乡悲秋的诗人笔下亘古不变的美好题材，转说神话里最美的背景。
　　但是，只有远观的月亮才会如此高雅美观，实际上月球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就好像这个小师叔，乍一见惊为仙人，说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点也不为过，但是，要做仙人是有代价的，要保持这份天人之姿，要付出多少代价，实在非一般的寻常人所能想象。
　　所以，就有了所谓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因为要保持仙人在观者心目中的美感，避免亵渎仙人留给大众的圣洁形象。
　　吕雉轻抚琴弦，悲哀地瞟了一眼正在缝衣服的小洛师父，心中低低喟叹。
　　“小雉的乐感不错，不过有几个音色有问题。”
　　洛弦放下手中针线，甩甩衣袖，不紧不慢的走到吕雉身后，伸开双臂，也不等前面的人起身，就开始抚琴。
　　正是吕雉刚才弹过的哪一段，音色饱满，浑厚，流畅，的确更胜一筹。
　　只是这姿势，有些暧昧。
　　“砰！”
　　琴弦骤断，琴音戛然而止。股股鲜血从洁白的指尖缓缓流出，妖艳的赤红点染了对于男子而言过于纤瘦的细指。
　　吕雉吓了一跳，首先想到的不是伤口也许会疼或者需要不需要包扎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是，很奇怪，也很自然的觉得，他的手算不算脏了？
　　随即转头一看，吓了一跳。
　　他的脸好红，清瘦凌峻的的面庞上红彤彤的一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无辜和失措，
　　“对不起，雉儿，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一转身，摇了摇头，一张脸憋得通红。
　　有什么问题吗？吕雉费解。小洛师父该不会患有什么类似于间歇性歇斯底里症的隐疾吧！总是这么突突然然的，好奇怪。
　　“我，我不应该碰女孩儿家的手指，师父要是知道会生气的。”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手，却没有习惯性的掏那个手绢擦手，难道是忘了？吕雉又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仙人神姿尽失，踉踉跄跄跑出书房，留下一脸黑线迅速石化中的吕雉。
　　又发现小洛师父新的一面，害羞，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哦！
　　可是，吕雉随即又感到挫败，虽然真的时常想要吃仙人师叔白嫩嫩的豆腐，意欲占一点点小小的便宜，面对这样一个水嫩嫩，男女通吃的大美人生出这种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算过分吧！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才有问题呢！但是吕雉好虔诚，好委屈，好无辜哦！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好像一副已经被我欺负掉了的小模样呢？！真是……无语。
　　不过，看到他一副小兔子的样子，吕雉暗暗怀疑，难道到是我做错了什么亵渎了圣洁的仙人？要不然今天晚上做点桂花糕给他压压惊吧。吕雉有些愧疚地想。

　　暗夜里，古老的钟声自遥远的寺庙中幽幽地飘来。
　　今夜无星。云层蔼蔼，浩大的一片夜幕里仅存一轮弯弯的新月。也许，明天会有一场绵绵的雨也说不定。
　　黑暗中的吕府静寂无声，
　　凉亭中，男子静坐在一隅，白色的长衫沾染了晚露有些轻寒，淡淡的月色淡淡的洒在他的肩上，泛起一种神秘莫名的光辉。
　　正在沉思中，一个素白的身影不惊尘烟一般的轻轻掠到男子身边，柔声问：“要不要尝尝我刚做好的桂花糕？”
　　白衣男子身形一顿，猛地一醒，抬眸看到眼前的女子穿着素白的罗纱，静静地站在月光中，发如垂瀑，宛若凌波仙子，娉娉婷婷立于亭中，双眸婉约有春水荡漾，虽非绝美，转目投足间却风情无限。心中不由得一紧张，“雉儿，我，我在赏月。”
　　吕雉嘻嘻一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赏月。”又提了一下手里的竹篮，笑靥如花，“我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尝尝刚刚出炉的桂花糕，香香酥酥的，可以把神仙的舌头都咬掉哦！”
　　柔柔的笑颜暖暖的，幽静的夜里弥漫开桂花的甜香，似乎把洛弦的一颗心也吹的甜甜的，甜得仿佛都可以酿出蜜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个人并肩坐在亭台的石阶上，品尝着甜甜的桂花糕，静静地聆听风在树叶间穿梭的声音，却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看那晚风中的针叶徐徐飘落在地上，听那轻轻的风柔柔地扫过摇荡的衣摆，品味唇齿间清脆香软的糕点悄悄地融化在口中，流淌在心间。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好像紧紧相依相偎一般。
　　他们是在思索将来，回忆过往，亦或只是单纯地体会着月下难得的平静？
　　约摸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洛弦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如同月色一般的柔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磁性的沙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弹琴的情景吗？”
　　吕雉转头，细细的眉眼弯如一只小小的船儿，承载着浓浓的笑意，“当然记得，永远也不会忘啊！我当时还在感叹你弹琴的样子好像误坠入凡间的谪仙呢！”
　　洛弦微微低了一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纯纯的红晕，“我说的，不是这个。”抬头望向雾气环绕的夜幕，嘴角漾起一丝轻暖的笑，“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这算是表白吗？吕雉的心里似乎真的揣了一只慌乱迷失的小鹿，活蹦乱跳的。
　　想了想，洛弦接着又说，“天下虽大，知我心者，莫如雉儿，今生遇到你，是吾之幸也。”温凉的目光清如霜华，明亮得可以迷惑住世人的心弦。定定地看向夜色下的女子。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白色圭玉，穿过长长的红线，白玉在月光中温润柔和。洛弦淡淡一笑，手指一挽，吕雉只觉眼前忽然阴影一闪，清风中带起一阵兰花的香气，风中飘散的碎发被轻轻撩起，颈间瞬间多了一方白玉。
　　轻抚白玉，竟有丝丝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心中不由微微讶异，只道世上玉器都是寒质清凉的，没想到玉也可以是温暖的。
　　“我自幼无父无母，师父在悬崖上拣到我时，襁褓里只有这块暖玉。”月色下的双眸闪烁着执着热切的光彩，“从今以后，你就戴着它，可好？”
　　“好！”吕雉心中一片温馨。
　　凉夜漫漫，只是有了身边可以相依的知己情人，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影子，也没有那般孤独了。
　　即使有噩梦继续那又何妨？
　　更何况，噩梦中还掺杂了几分思念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