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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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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然落脚的地方是繁华的京都,这一路走来,我确实见到了在出云楼百年来所未见到的盛景。繁花似锦,杨柳垂堤,微雨穿燕,百鸟和鸣的景观是大漠中从来都没有的,因为我没有姓氏,也不怎么看中这些,便随着苏然一道姓了苏,倒也省去了再加思考的麻烦。
临行之前永夜告诉我们要寻找的人就在京都,不需要去寻找,只要静静等待就行,占卜是永夜诸多能力中的一种,她具体还有什么能力我却也不清楚。我便按照她的吩咐,盘下了京里最大的青楼,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地方,但永夜的占卜从未出过错,于是我就在这静静的等,苏然则在别处另买了院子。
那日天边垂着云,乌沉沉的,好似要从苍穹跌下来一般。来这里已有月余,我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周遭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终于,雨珠从云间滚落下来,顷刻地面水迹蜿蜒。
一道白色的影子,撑着同样白色的伞从远处走来,伞面上绘着朦胧的绿竹。雨随风动,肆无忌惮的挤入伞底,打湿衣袂,伞向后仰,露出明媚的眉眼。
我站在悬空的拱形长廊上,裹着素色绸衣垂首望她,她来了!脑中有一个声音这么对我说道。
迤逦的身影一步步靠近,直至消失在碧瓦铺就的屋檐之下。片刻之后眉目清秀的女孩儿绯鸢带着她来到我的面前,轻轻唤了声锦娘便乖巧的站在了一边。我抬头与她目光相对,面前的女子有着很精致的一张脸,黑色的瞳孔宛若诱人沉沦的深渊,藏着无尽的秘密,这样的眼睛令我无比的熟悉,永夜也有着与之相似的一双眸子。
雨天的风透着一股子清冷,她的发梢微湿,愈显漆黑如墨,看上去很是柔软。“不知姑娘到我这里来有何事?”想到的是这句,说出口的也是这句,千夜曾说过,我未曾见过红尘事,不善与人交谈,如今看来他说的丝毫不错。
面前宛若仙子的人微微错愕,随之恢复原有的淡然,“小女子缪雪蝉,本是四处漂泊,此时却想有个容身之处,还望锦娘收留。”
很奇怪的说辞,我问的奇怪,她也回答的奇怪,我望着不远处那些穿着妆容浓艳的女子们,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没有哪个女子会将自己的容身之所选在这样一个地方。”
“雪蝉知道。”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推搡的人群,轻轻笑着说,“锦娘的绮月居是这京中最大的风尘之地,但雪蝉只愿做一乐师,又何必非得像寻常女儿一样对风尘之处唯恐避之不及。”
我这才看到她背后背着的琴匣,桐木的琴匣,朱漆渲染。我不禁轻笑,“那么就请雪蝉演奏一曲,让锦娘听一听是否合得绮月居”
事实上,无论她弹得怎样,我都会留下她,所谓的试琴技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一个能够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又不会被怀疑的借口。若是她弹得好,那便是我识音,若是她弹得不好,最多也不过让她觉得我是一个不通音律的平凡之辈。
以宫调起音,素白如玉的指下颤动的琴弦如同在编织着一个虚幻的世界。
一曲终了,面前的白衣女子微仰着头,眼角尚存一起笑意的望向我,只是在那双幽深的双瞳中却似藏匿着另一方神秘,不为人知的世界。
“很美,这支曲!”说这句话时我是有着些许震惊的,面前的白衣女子仍在对着我微笑,而我却陷于那已然消逝的琴音不得出路。从第一缕起,那飘飘袅袅的声音便将人拉入一个迷离,妖娆,不为人知的瑰丽世界,当你沉溺其中之时,琴音戛然而止,面前神秘的世界亦随之轰然倾塌,仿似一切也不曾发生过,确实一切也不曾发生过,只余你傻傻的站在原地,追寻着一个忘记经过的美梦,只是梦中的那份感情令你无限的神往,思之如狂。
“锦娘?”白衣女子轻声唤我,我向她轻笑道:“抱歉,方才有些失神,姑娘就请留下吧。”
“雪蝉谢锦娘收留!”她冲我微微颔首,脸上笑意不减。细想自见到我至我留下她这片刻时间她的脸上始终都是这种似有似无的浅淡笑意,似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会答应她,也明白为何我会失神。
交予绯鸢去安顿缪雪蝉的住处,我站于长廊之上望着远方朦胧的烟雨想着临行之前永夜那一丝笑意,她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她不愿说事,谁也不能让她说出来,正如她的名字,只有楼主与千夜知晓她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我又想起了方才一身白衣的女子,明明是蜉蝣,却又为何要起名雪蝉,纵使是蝉,生命亦不算长久,只能说比蜉蝣好过那么一点而已。
我本以为苏然在得知缪雪蝉到来时便会第一时间去见她,不曾想当他得知后仅是轻轻笑了笑,向我道了声谢,并央我为缪雪蝉单独辟一间小阁楼。虽不理解,但也依他的要求让绯鸢去办了,仿佛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笑了笑,“该见的时候我会去见的。”
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也不便再多做询问,只是没想到苏然所说的该见的时候已经是缪雪蝉来这大半年之后。
缪雪蝉是个奇怪的女子,她每十日只为一人奏一支曲子,且是同一支曲,将自己层层纱帐之内来的客人无人知晓她究竟是何模样,但仍旧有人愿意花重金去听,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她所弹奏的那支曲子永远也不会有人记住内容,却总令人魂牵梦萦,无限神往那个虚无飘渺的世界。也不是没有无礼之徒因此喧闹寻衅过,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而在其他的时间,她只是安静的一人待在自己的屋内,斜倚着窗扉痴痴望着远方浩淼的天色。
我在楼下望着窗前那道白色身影,不明白平凡无奇的天究竟有何好看的。
“不一样的。”她垂首望着我轻轻的笑,不同于以往的那种似有似无的虚幻笑意,而是很真实的,温柔的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发自内心的笑,很美。转而又望向遥远的天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着慢慢落下的日头,周围绯色的云缓缓漂浮,水色树影被落日不断拉长,有种大漠落日所没有的美感,只是我从未曾注意过。
“锦娘!”楼上的女子轻轻开口。
我抬头看着她,她轻轻笑着问:“要听琴吗?”
我有些诧异,不明其意,只是双脚不受控制的随着声音去向她的身边。看着她指尖勾起的琴弦,不同于往日她所弹得曲子,只听见她说:“不用疑惑,这支曲是专为锦娘你而做的,我知道你不是凡人,听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禁笑了笑,原来她早知道,那么苏然的事她也知道了吧。琴音飘飘袅袅,她所谓的讲故事其实是让我看故事。
夏日将尽的夜,丛林暗处蜿蜒攀爬的青藤蔓,潺潺而过的清溪。小小的女孩坐在水边,晃动着纤细的双足,抬头望着沉沉的夜色发呆,月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水边的草地上,她的身体呈浅浅的透明状。
“清儿,快下来!长老说我们成年前是不能离开水里的。”水中男孩的声音在焦急的呼唤,只是水中看不到任何人。
女孩伸出手指去触摸青藤上白色的花,只是手指虚虚地穿了过去,女孩幽幽得叹气,“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触摸到它们呢?”
水面微微的泛起涟漪,小男孩的声音再度响起,“清儿,下来吧,长老说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成年了,到时候就能触摸到水面之外的事物了。”
“可是只有一晚上不是吗?”
一阵沉默后,男孩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丝悲伤,“清儿,这是我们的宿命。”
“我不要这样的宿命!”女孩走到水里瞬间消失,水面依旧泛着丝丝涟漪。
面前的画面陡然变换,方才尚是静谧的林间,火光漫天,哭喊声在耳畔此起彼伏。白衣的女子手中看看抓着青玉匣子,脸上的笑透着悲凄与癫狂,看上去无比的诡异,怔怔地站在一处龛笼之前。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她,去发现自己根本碰触不到她的身体,而她也看不到我,无法感知我的存在。女子的面容有些许眼熟,似乎曾经在何处见过她,而在我思考着究竟在何处见过这女子之时,她蓦地一声大笑,唇边是无比兴奋的笑意,眼角却挂着泪,声音轻颤,那副样子诡异之至。
不远处有杂乱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怒意不断靠近,她侧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看,转身朝远方连绵的山峰狂奔而去。
青藤枯叶相缠,林间荆棘丛生,头顶是清辉浩荡的圆月,我追着她的脚步向着山巅而去。她的目标似乎是那座山的顶峰,那里也是月光最为清亮之处,虽然不知她究竟为何要去那里,而这里又发生了何事,但脚步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她。
跨过林间的藤蔓,穿梭在半山的灌木荆棘丛,白衣裙已被划破,原本细腻的肌肤上渗出淡淡血迹,粘在白衣上,那个名唤清儿的女子仍是仿若没有知觉般的疯狂向前奔跑。我的身体似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随着她愈来愈快的步伐向着山顶飘荡而去,身后如同幻觉的幽幽飘来一声“清儿”,声音颤抖,带着绝望与失望,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山顶冷风泠泠,扬起她白色的衣袖,身后的山谷哭喊之声已消逝无存,红色的火焰不断向外漫延吞噬着树木,青烟弥漫。白衣的女子望着火光漫延的山谷,手中紧紧握着青玉匣子,凄然的笑笑,眼角一滴泪不经意而下。
面前的幻境陡然而碎,刹那消失如烟,耳边是琴弦微颤的余音。那女子笑盈盈的看着我,双手轻轻按住尚在颤抖的琴弦,目光由我身上转向悠远的天边,又转回来,“锦娘,我想见他!我知道他在找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帮他找我才会出现在这里的。”她如是说道。
她说的人是谁,我自然是知道的,苏然,那个与她一般命数早该到尽头却仍倔强的不愿抛弃此生的男子。不同的是苏然是为她而不愿离去,那她,缪雪蝉又是为了什么?我望着她那点墨般的双瞳,点了点头,“好!”
我将繆雪蝉的话转告给苏然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我所想象中的诧异表情,也没有愿望实现的欣喜,当然这些我是不会去问他的,正如我不问繆雪蝉为何知晓我与苏然找她的事一般。
苏然与繆雪蝉见面那晚的月异样的清亮,深蓝如墨的苍穹,看不到星辰,看不到浮云,仅一轮圆月静静的挂在上面,明亮,清冷。他们如同一般的听客与艺女一样,一个端坐于被层层纱幔遮掩的小亭内,一个支着手臂漫散的坐在听客位,仿佛他们从不曾相识。
缥缈的琴音自天际而下,她弹奏的曲子陌生又熟悉,陌生得如同从未听过,入耳惊心,熟悉到她每日都弹着这同一支曲子。苏然微阖着眼,脸上是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似悲非悲,似喜非喜。
隔着层层叠叠的纱,我仿佛看见端坐琴案前的缪雪蝉冲我勾唇轻笑,虽然事实上我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是心中如此感觉。
转身远离两人所在的小亭,身后的琴音始终挥之不去,那缕音就像千万的线紧紧地将人心缠绕起来,无法摆脱它的束缚。缪雪蝉永远都只弹这一支曲,只是这支曲子,听时如临最美的梦境,而曲终却会将它忘得干净,从没人能记住哪一段音,也是这支犹如有着魔力的曲,让所有听过的人像着魔一样的痴迷。
曲终后许久,月已西斜,楼台轩窗尽染清光,风爬过院墙,身后窸窸窣窣的传来脚步声。回过身,缪雪蝉在不远处抱着琴微仰着头似在看月,苏然缓缓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他看了缪雪蝉一眼,稍显迟疑的说道:“锦娘,从今晚起,我想去清儿……雪蝉屋子与她同住,可以么?”
我点头,其实他不需要问我的,因为本就是我帮他找那个人,而找到了要如何做便与我再无关了,只是胸口处却有一丝丝的沉闷,不知为何。
绮月居的雪蝉姑娘不见了,没人知晓她去了何方,终日徘徊于此的富家子们将整个绮月居翻了个遍也没见到她的半点踪迹后终是心有不甘的纷纷离去了。
绯鸢陪我站在缪雪蝉先前所居的阁楼前不解的问:“锦娘,为什么要由着那些人乱来呢?现在他们一离开,连带着我们的生意都不去之前了。”
“没关系,对这种地方来说生意不好未尝不是件好事,而且拦着他们反而让他们觉得人是被我藏起来的。”虽然缪雪蝉与苏然两人也确实是我帮着隐去踪迹的,事实上他们就在绮月居东角一隅略清冷的小院内,只是凡人看不到罢了。
天边泛着红霞,一道同样红艳艳甚至于比霞光更红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红的衣,鸦色的发,怀抱着珠玉镶嵌的琵琶,妩媚而神秘,永夜!我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年前的女子,骤然觉得,她似乎比我更适合这里。
“神出鬼没!”我暗暗评价道。
依旧是那样似有似无的笑,“本就是灵,没什么奇怪的。”她随着坐在一边,慵懒的斜倚着身侧的桌子,盯着我看了会,开口道:“你变得不一样了。”
“什么?”
“没什么。”看似认真的想了想,她轻笑,“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既然不愿言明,那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我转而问她:“你来做什么?”十二夜通常很少随意外出,那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她说: “闲着也是无聊,好奇你怎么样了,来看看。”随而挑挑下巴,“你对他生了情?”许是看我不太明白,又补充了句,“那只蜉蝣。”
情吗……我转头望着天边即将散去的余晖,霞光已近消逝,忽而想到自那夜起心中不明的沉闷,却又听她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虽然蜉蝣命短了些,不过若你真看上了,楼主也是有法子救上一救的。”
一时间我不知该不该接她的话,无法确定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或许真如她所说的,我在不知不觉中生了情思。
“走了!”留下这两个字她一如来时一般突然自我面前消失,我不知哭还是笑,只隐隐听到一句,“这里还是同从前一样繁华啊。”
日已彻底落下,东边悄悄挂起半残的月,转身出门望向苏然与缪雪蝉所在的小院,想着永夜方才所说,不觉轻笑。
纵是生了情又怎样,终究不过是他们两人的故事,所谓情,一个过客,短短数月,蜉蝣一梦而已。何况楼主曾说过,我是因某人的执念而化的魅,后来我在楼中典籍了解到,所谓魅,之所以能生于世,也是为了完成那人的执念而生。
他有他的故事,我有我需要述写的故事,所有交集,也只是过客。院中琴音又飘飘渺渺响起,今晚的他们是否扔如之前一样呢?
天明时分,月落日升,尚有一丝薄凉的晨,苏然来向我辞行。我拢了拢身上的衣,目光瞥到他手中青玉匣,一如他所描述那般,一如梦中所见那般,泛着莹莹冷光的玉匣子,静静躺在他手中。
“祝公子得偿所愿!”我听见自己如是说着。
苏然怔怔片刻,似有些晃神,轻声道谢,转身踏进晨烟雾霭。
院中缪雪蝉依旧是白衣胜雪,容颜无双,她笑的淡然,“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或许也不算是故事。”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她抚摸着面前的琴,缓缓而语。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曾经我以为世间万物寿命都相差无几,直至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并不是。
在成年之前,我们只能生存于水中,即使离开水,也只是很短的时间,那时我常常隔着水看天上的月,水里看天上,月亮总是泛着清波,虚幻的不真切。成年之后虽然可以上岸,也不过短短一天,如果我没有见过其他生物,或许此生也会遵循命数而过,可惜没有如果。
在知道了其他生命的存在后我开始不甘心,为什么他们可以在世间自由行过数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而我们蜉蝣却只有短短一天。所以我开始寻找长生的方法,知道了神器的存在。”
轻轻拨了拨琴弦,她看着我自嘲的笑道:“再后来,我趁着成年那夜全族欢庆之时潜入祠堂,自神龛中盗出了供奉在里面的神器,却不想引下天火,几乎毁了全族,更是招来了天罚。”
“那如今你为何……”
“为何突然又将神器主动找送回到他们手上是吗?”她神色飘渺,继续说着,“我在世间到处游荡,走过三百年,看着一幕幕分分合合,悲欢喜乐,看着有人为我而死,才明白,原来生命的长短并没什么,重要的是心中所愿,所思,所盼,在一生中无论得与失皆能有所终。人间有句话,叫做'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惜我却亲手让我的那一心,失了所终。”
我陷入沉思,她的最后那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想不去问。若所愿,所思,所盼,无论得与失皆有所终,那我的存在是否就是月下那人的所愿,所思,所盼的无所终。
调整琴弦,面前的白衣女子如释重负一笑道:“锦娘,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我没什么能送你,你在追寻什么吧,我没什么能送你,便送这只曲给你,如果它能帮到你的话。”
挑指勾弦,琴音起,我昏昏然入梦,琴音落,面前之人如玉倾颓,陡然而落,如烟弥散,化作浮光万点,消逝眼前,而我,不知何时面上已挂上一滴泪。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