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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娘(下) ...

  •   暮风古树,抚琴夜话,“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竹马,多美好的故事,可若不是两个人的青梅竹马,而是三个人的呢?司星,梦婉,北月霖三人便是如此。
      司星曾经一直以为她错过了的是时间,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即使没有那五年时间,即使她一直陪在北月霖的身边,他依然会遇到梦婉,然后爱上她,因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自出生便被云山有仙人之称的墨殊先生断定为资质绝佳后收作关门弟子的司星,打小就是孤孤单单的,大人们因为她是仙人的弟子敬着她,孩子羡慕她也怕着她,就连她的生生父母也敬畏着她。
      北月霖第一次见到司星是在十一岁的夏天,闷热的午后他在巨大的古榕树下纳凉,心里盼着有那么一阵凉风吹来,却不曾想等来的不是清风而是轰鸣的雷电和砸在身上生疼的雨点。正是不知道该往何处躲雨之时,头顶的雨忽而被挡住了,抬头是绯红绘这浅粉杜鹃的伞,竹制伞柄下缀着独山玉雕的莲花,素白的手轻轻握着那伞柄,顺着拿那手望去,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白衣点雪,眸敛星月。
      那时他尚不知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便是他同父亲出到此处时村里人口中的小仙人,只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那是一种说不明白的感觉,像是触手可及又像是遥不可及的矛盾,比自己还小的个头却带着月一般的清冷。以至于北月霖道谢时顺口说了句:“你长得真好看,以后做我媳妇好不好。”语毕瞬间红了脸,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怎么就说了这种话呢?脑子里只有“完了,要被揍”。
      司星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可以。”墨殊是个不爱讲话的,除了修行相关的东西其他压根不会教,父母将她丢给墨殊后自己懒得教,也不敢教,别人见了她都是先拜上一拜,致使尚且年幼的司星听到这样轻薄的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平时拜她时请求些什么,能做到的有些也会答应的。
      北月霖呆滞在原地,怎么答应了?不是应该揍他一顿吗?再不济也该骂他无理才对,这小姑娘怎么直接就答应了。看着漂漂亮亮的,不会脑子不好使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他的窘迫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父亲带着伞来找他,在北月霖惊诧的注视下对着司星恭敬得拜了下去,并说了句:“多谢仙子!”司星撑着伞原地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北月霖被带着往回走,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自家爹爹刚刚叫那小女孩仙子,这地方活的仙子也就那么一个,那个所有人都只敢远远叩拜的小女孩。他回头看了一眼,绯色的伞被撑开放在地上,司星仰头看着天空,雨好像落不到她的身上,北月霖在那道小小身影上看到了孤独。
      感受到被人注视,司星微微侧头看了过来,不知怎么的,他对着雨中大喊:“我叫北月霖,住学堂旁的石桥边。”随后后颈挨了自家爹爹一巴掌。
      湿湿的空气中传来轻轻的一声:“嗯,我记住了。”北月霖嘴角扯开了笑,回家就被教训对仙子要尊敬,可他想到的却是自己回头时那一身孤寂。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司星总是会出现在北月霖在的任何地方,他与其他孩子玩耍时,帮父亲干活时,上学时,常会看到她出现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起初几日北月霖的父亲也有被吓到,发现她只是看一会便会离开,慢慢也就习惯了。
      被跟了月余,北月霖在一个没其他人的午后买了桂花糖给司星,并问她要不要和自己捉迷藏,司星接过他手中的糖,迷茫之后轻轻地笑着点头。北月霖从未见过她有过多的表情,也没见过她笑的样子,而此时的她如同一朵清晨初开恰巧被微风拂过的莲,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桂花糖的香甜弥漫唇齿之间,是司星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桂花糖她吃过,却没有哪一块能像这块这么好吃,从这一刻起,北月霖成了司星唯一的玩伴。
      他陪她捉迷藏,陪她躺在草地上吃着桂花糖用野草编小动物,陪她冬日踩雪,夏日听雨,时光悠悠,白驹过隙。当司星15岁那日她的师父墨殊要她随自己入世修行时,她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她想起北月霖曾问过她为什么喜欢穿白衣服,她那时回答的是“因为师傅喜欢。”他听过后对自己说:“其实,你穿红色更好看。”
      离开的时候她终究是脱去白衣换上了一袭红裙,北月霖没有去送她,听说是家里有什么其他地方来的很重要的客人,司星曾一直觉得自己对什么都该是不在意的,可对着空荡荡无人相送的身后,心底却泛出了失落。
      她问过墨殊为何突然入世,墨殊回答她是为了找复活的一个人,他一直都在找那个人,只是自己到如今才能够离开云山亲自寻找,她问那个人是谁,他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20岁那天墨殊带司星去了一座荒城,四处残垣,风越过腐朽破损的矮墙,穿过荒凉的街道,带起尘沙,他坐在早已毁坏仅剩一半的城门上望着荒凉的城内,眼神缥缈,司星静静陪在他身边。
      不知何时司星昏昏睡去,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身边早已没了墨殊的身影,只有他留下保护自己的结界和手书,他说他已经知道了在哪找到那个人,并且将能教的都已经教给她了,现在他要独自去那个地方,司星可以自己决定今后如何。
      司星又回到了云山脚下那个小村庄,只是北月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已及冠,没了少年的青涩,多了青年的稳重与几分温润,红衣的女子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的红衣,司星如同一株凌风亭亭的红莲,而那女子则像娇柔的虞美人,司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对彼此的情意。
      她叫杜梦婉,在她的眉间司星看到了生命将终,可她不能说,因为那是北月霖的未婚妻,他爱的人,且大婚将近。听到北月霖要成婚的话,司星脑中响起的却是十年前初见时北月霖对她说的那句“你长得真好看,以后做我媳妇好不好”,心好似突然空了一块,隐隐作痛,原来自己早就动了心。
      梦婉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可惜身体不好,病殃殃的,却没人能诊断出病因。司星看着她一针一线的绣着嫁衣,她不想让这个女子就这么离去了,听说千里之外的寄霞岛有种半月仙草,能治世间奇病,她打算找来送给两人作新婚贺礼。
      拿到半月草很顺利,只是司星怎样都没想到,她赶在婚礼当日回来时看到的是呆坐着的北月霖,梦婉失踪了,而他找不到。她听到自己说:“我替你找!”
      她不敢留在那里,他们的姻缘断了,梦婉已经不在人世了。师父说过他找的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既然有人能在死后复活,那梦婉或许也能,只要找回她的魂魄。
      司星不记得自己找了多久,只记得幽冥彼岸花一次次浸透她的裙摆,直到她最后一次回去探望北月霖,她看到了那个等在石桥上手指灯笼的虚幻身影,她忽然明白原来那个人从来都没离开过。她想告诉他,他追寻的人一直都在,又不知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人已与他阴阳相隔,可当司星站在熟悉的门前时,却再也没了机会。
      曾经的少年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阖着眼,佝偻着瘦削的身子,手中撑一根竹杖,倚在门前已没了生息。
      “筝~”是琴弦断裂的声音,幻境崩塌,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叫司星的女子月下舞剑,红莲映波,带着不干与绝望跌落莲池,与记忆中反复出现的画面相交叠。
      我是司星的执念所化,而她的执念便是替北月霖找回杜梦婉,她找到了两人的灵,却没法使他们相聚,因为他们将自己困在了各自执念弥留的时空,她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找不到可能有办法的师傅,她的师傅与她分别后便好似在天地间彻底的消失了。
      风拂过,面前断了的琴弦仍在微颤,而它的主人却早已化作浮光万点,消散于天地间。面前递来柔软的帕子,修长的手指,它的主人低着头,满面温和。
      “谢谢!”苏然的目光停驻在那断了弦的琴上,我听到自己犹如叹息一般的声音,“她,不在了。”
      “嗯!我也要离开了。”他如同对待恋人般温柔仔细的收起了琴,抱在怀里,轻声说道:“谢谢你愿意帮我,该付的报仇会有人送到姑娘这里,今后应该就不会再见到了,请姑娘多多保重。”
      他转身离开这一刻我突然看到了他的生命正在飞速得流逝,身影逐渐变得缥缈,一步步得越来越远。
      眼前一抹灼烈的红色,永夜抱着她的琵琶出现在面前,她望着苏然离开的方向,纤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唇,若有所思,幽幽开口:“他很快就会死,你会舍不得吗?”
      “我不知道。”或许会吧,只是会与不会都没多大的意义,他的生与死都不会再与我相交集,无论曾经的司星还是如今的锦,为人一世为妖魅一世,不过都是他人故事的观赏者,一个过客罢了。
      “有些事情,若是没能有所终结便会一直纠缠下去,阿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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