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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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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作锦,在我的记忆中我只去过两个地方,一个是我出生的那片碧波盈盈的水潭,另一个便是如今所在的地方,它叫做出云楼。
在人们的传说里,极北之地的茫茫大漠中,有一座出云楼,那里是所有走投无路生命的归属地,因为它超越了生与死,跨越了轮回。传说只要能到出云楼就能得以长生,许多人终其一生的追求也想要找到它,但从未有人实现过,要么抱憾而归,要么生命于追寻的路途中枯竭而逝,于是关于它的传说就更加的神秘了。
出云楼为何人所创从来无人知晓,只知楼主名为月出云,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她来自哪里,年龄,过往皆是一个谜。搂中有十二夜,楼主虽为月出云,但真正直接管理着出云楼的却是十二夜,故而有人猜测楼主月出云仅是十二夜所造出的假象,并非存于世间之人。
只是传说终究也只是传说,与现实相差太多,能到这里的除了命中与此地有深厚缘分的,也就只有那些于世间所不容,为着某个执念而徘徊于六道之外,生不得生,死不得死的可怜虫罢了。那黄沙中的楼阁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时光,来了的,离开的,漫漫黄沙下埋着的是一段段再也难以寻回的故事。
我想着那些外界的传说,倚在栏杆上轻轻笑,支着下巴低头看院子里开得分外妖娆的蓝莲花,它们静静地盛开在院里的水塘中,数百年以来从未曾凋谢过,就像我出生的那片水潭中的红莲一样。
我是只魅,一只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绝美容貌的魅,虽然我并不觉得我美在哪里,因为在出云楼,除了岚夜与永夜其他人都拥有一张完美的皮囊;我也没见过人类,因为出云楼不会有人类来。之所以会知道人类的传说,是因为兮夜,那个活泼美丽的少女,她总爱待在我身边陪我讲话,告诉我沙漠之位外世界是怎样。
记忆中我出生的那片水潭红莲盛开似血,在水面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霞,透过层层叠叠的叶与花的缝隙,我看到湖面之上正是烟波缠绵。莲花的根系穿过了我的身体,游鱼绕着它们游来游去,有时我会刻意的动一下,聚在一起的小鱼们便因为受惊而四处游蹿,闪烁的鳞片煞是美丽。
我是一具白骨,沉在这潭底许多年,久到早已忘却前尘,只在脑中恍恍惚惚有一点点印象,曾有一道袅娜的影子在潭边挥动长剑。挽起的剑花在空中划过银色弧线,如霜如雪,好似要将天空中那轮圆月斩断,把那清辉分作两半。
只是收剑的刹那身影后倾,跌入碧水红莲的潭中,缓缓下沉,我看着她从我面前沉入更深处的淤泥之中。那是我唯一所有的一点点记忆,从此月白风缓,再也无人来过这里,而那具身体早已腐朽,同泥土化作一体,成了这些红莲的养料。
这里的红莲从不会凋落,不知何时我能脱离水中的白骨躯干去到水面,我总是尝试着能去得更远一点,因为脑中有一个念头,我需要去完成一件事,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然而具体是什么事我却不知道,无论怎样也无法想起。所以我经常会待在红莲丛中,仰头看天上遥远的明月,思索自己该去哪里,应该去完成什么样的事,直到见到她,她说她叫月出云,说她要带我离开这里。
她来时我正逗着水中鱼儿在玩,那个一身白色锦衣的女子站在岸边垂首眼神悲悯地看着我问:“你这样不会感到无聊吗?”
我不解,静静地在水中看着她,四周依旧是烟波浩淼,只有头顶那轮月圆得出奇,也亮的出奇,她的身影在烟波中飘然若仙。仙子一样的她蹲下身,伸手摸着我的脸说:“我是月出云,你愿意跟着我离开这个里吗?”
“你能带我离开水中吗?”我听到自己这么问她。
“嗯!只要你愿意。”
我低头看着绕着我的游鱼,想了想,抬头对她说:“那么,请带我离开吧!”
“好!”她的手离开我的脸颊,轻轻在水面挥了挥,一块白骨浮了上来,是一截指骨,月光下纯白如雪。
将白骨放在捧在掌心,没入水中,她的手中有淡淡的光辉闪烁,在她从水中抽出手的刹那,我的意识也在瞬间被剥夺。脚下不再是水的漂浮感,睁开眼,我已经站在了岸上,她脱下外衣裹在我身上。
她说我是一只魅,因人的执念而幻化,只是缺了化作人形的机缘,缺一具用来做容器的身体,所以她便用白骨与潭水为我造了具身体。“还没有名字吧?”她这样问我。
我点头,或许在很久以前我是有名字的,只是我忘记了,彻彻底底的忘记了,如同我忘记了我要去完成的事究竟是什么一样。
“那么,我就为你起个名字吧。”她伸手摸着我的头发,“叫你‘锦’好不好?”
我继续点头,所谓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是什么都无所谓,况且她所用的是一个很美好的字。而在后来,她也告诉我,为我取这个字是希望我的一生都能如花似锦般美丽,只是我最终仍然是令她失望了。
而后我随着她离开,数步之后我回头张望收容了我数百年的水潭。潭水在瞬间枯竭,刹那间红莲纷纷凋落,一切消散如烟,只余枯涸的潭底深深陷下去,成为一个乌黑的大坑。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瞬息之间的变化,头顶满月化弦,仿佛遗失了生命的一段。
她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很惊奇,对吗?”她不等我回答,望着天上的月又说:“这里的一切,无论是碧波盈盈的潭水,还是风姿摇曳经年不衰的红莲,抑或是苍茫的烟波与长空皓月都只不过是一场虚幻。”
我不解,转头看着她美丽的侧脸,脸庞的弧度很是温柔。她望着远方,目光似悲悯。为我解释道:“你是遗留世间的一缕执念,而此处的所有都只是执念中所存有的景与物,皆是因执念而幻化,如今你离开了,这个为念想所支撑的世界也就崩散了,自然一切也就消失了。”
我似懂非懂,如果是这样,那如此深的执念,我又为何想不起我所执着的是何物。
我随她到了满眼黄沙的大漠,伫立黄沙中的华美建筑名叫出云楼,从此我便是出云楼的第一夜,锦夜,长居于此,从未离开。
也许,我的执念究竟为何她是知晓的,只是她不说,我便不问。塘中的蓝莲花被路过的风吹得晃动,我想这永久不凋的蓝莲与这座神秘的漠中楼阁,是否也是楼主的执念所化呢?
“烦请各位通报一声,在下苏然,有事求见楼主!”楼下传来这样一个声音,我将身体探出栏杆向下看。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男子,穿着天青色绣着水云纹的锦衣,手中捏着把折扇,毕恭毕敬得站在那里。我忍不住又看了看,他的身上并没有妖气,但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并非人类。
正思考着他是什么种族,听到楼下的小兔妖盏琴用脆生生的声音对他说:“楼主不在楼中,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告诉我,待楼主回来后我会为公子转达。”
他似乎有些踟蹰,年露难色,环视了一下院内后,抬头问盏琴:“那请问姑娘,苏然可否暂时留在楼中,待到楼主回来时亲自拜见楼主?”看到盏琴歪头沉思,又补充道:“因苏然所求之事较为特殊,需亲见楼主才好,还望姑娘不要误会。”
“可以啊,你想住到几时都行,不过楼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可能要等很久。”盏琴向上看了看,看到我时眨了眨眼,笑嘻嘻的对苏然说,“你别一直姑娘姑娘的叫我,人家是有名字的,我叫盏琴。”
“多谢盏琴姑娘!”
我看着他随盏琴穿过蓝莲摇曳,碧水盈盈的塘间小桥,轻轻的笑,这个苏然明明不是人类,怎么和那些书中的人间小书生一样,酸溜溜,文绉绉的。其实楼主一直都在楼中,只是长居里院,几乎不到前阁来而已,今日苏然的拜访她想必早就知道,甚至于所求之事她也应该知晓,不然又怎么会避而不见呢?盏琴也该是得了她的明令才会骗苏然说楼主不在楼中。
“锦姐姐这么好奇,怎么不下去看看?”兮夜在我身旁坐下,陪我看着楼下,手指敲着栏杆说:“不知道这个苏然要求什么事,楼主居然不见他,若是在平时,楼主就算自己不见也会吩咐我们去问一问的,这次竟然直接让盏琴说自己不在,也没通知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去处理,好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呀!”
我坐正身子,看着嘟着嘴的兮夜,笑着对她说:“你要是那么好奇,不如下去问问,说不定他就告诉你了。”
她吐吐舌头,“我才不要呢,万一问的不好,惹楼主生气了就不好了。”她转动着一双眼珠,手指轻轻敲着嘴唇,蹭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袖子说:“锦姐姐,楼主平时最疼你了,不如你去问问。”
“不去!”我笑着拍拍她的头,起身:“你锦姐姐现在要回屋休息了,你也快点回去好好修炼,小心被楼主发现你偷懒,到时候罚你。”
手指划过她瘦削的肩膀往回走,听到她在身后不甘心的说:“锦姐姐,你好狠心,明明你自己也很好奇。”我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是好奇,不过我相信过几天楼主就会告诉我们的。”
“也是哦!”兮夜笑着站起来,临走前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说道:“锦姐姐你要记着,千万别告诉楼主我偷偷跑出来找你的事。”
我看着她小跑着离开的背影,空气中尚有她留下的淡淡梅香。蓦然想起忘了问兮夜,这个苏然是什么种族,随着楼主那么久,但凡是来到出云楼的,除了十二夜,其他无论是什么种族,今后的命运如何我虽然看不到,但他们的过去我确实可以看到的。而这个苏然的过去我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极其脆弱,如此脆弱的生命按理说早该与世长辞了,而他却好好的站在那里。
而十二夜的命运看不到,是因为楼主在我们身上施了法。十二夜中没有人类,如同我是只魅一样,兮夜是只白梅妖,所到之处总是弥漫着淡淡的白梅香。
五十年前楼主带着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兮夜回到出云楼,当时尚没有十二夜,仅有七夜,在我们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发呆的时候,永夜让楼主将女孩交给了她,治好了女孩身上的伤。醒来后的女孩告诉大家,她叫姜梅衣,而后她留了下来,成为了第八夜的兮夜。
后来我问永夜为什么会为当时尚不认识的兮夜疗伤,永夜抱着她那把镶着珠玉的琵琶若有所思的笑,她说:“这世上草木能化成人形的不多,即使化作了人形,也多是修的邪道,周身邪魅之气难掩,能有这么纯净气息的太少了。”
虽然恢复过来的兮夜平日看起来活泼可爱,到却始终不会提及自己的过去,不说为什么我们见到她时她会伤得那么重。只要谈话中提到有关曾经的任何一点,兮夜总会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岚夜说如果她想忘记,那么大家就不要让她再去想起,于是大家后来也都会避开这个话题。
然而,我始终觉得这是一种逃避的行为,虽然岚夜说有些过去太过于残酷,忘掉会比记着好。仔细想想,似乎他们都有着难以抹去的过去,唯独我一个没有过去,或许在化为魅之前有,只是那真是我的过去吗?
想到性格古怪的其他几夜,他们的过去或悲壮或哀伤,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的一生未免太过于单调,索然无味了。望着远方与长空相接的连绵的沙丘,触目尽是昏黄的色彩与碧蓝的苍穹,那一刻,我想或许我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镂刻着瑞兽花纹的香炉内,楼主亲手所调制的鹤影梅魂静静的燃着,炉烟缥缈,熏得满室馨香,一日光阴便如此转瞬而逝。
那一晚,萧瑟的风在茫茫朔漠中吹了整整一夜,远处的沙丘上是一圈又一圈的纹。我踩着漆成朱红的木楼梯下了楼,穿过横架塘上的小木桥,裙角轻拂过探出水面的蓝莲,来到大门前。
昨日来的苏然倚着门前朱红的柱子,手中是山水泼墨的绢质折扇,唇角笑意清浅,目色杳然,望着远方金色的沙丘。
“公子,在看什么?”我忍不住问他,那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绵延的沙丘,还是绵延的沙丘。
他回过头来,冲我抱拳颔首,笑意未减,“我只是在想,昨夜吹了一夜的风,昨日来时的路已经被黄沙掩埋,就连路边的枯木也不见了踪迹。怎么楼里就不见一粒风沙,倒有几分江南烟水亭台的意境,依旧是雕梁画栋,色彩明丽,光泽鲜艳?”
“因为这里是出云楼,所以它可以与外界不同。”我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想起昨日我窥探不出他的命,不禁又问:“你不是人类?”
“嗯!”他笑出声了,“小生苏然,敢问姑娘芳名?”带着微微的调侃的语气。
我思考了一下,说:“我叫锦,你可以叫我锦娘。”
“锦娘……”他默念着我的名字,低头沉思,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光彩流转,我看着有些眩目,悄然错开了目光。听见面前的人迟疑得问我:“姑娘是十二夜?”
我默然。
“那么,可否请姑娘帮一帮在下?”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严肃,我不禁感叹此人的变化之快。
他姗姗道来的是一个终于的命运,也解开了我看不穿他他命格的疑惑。“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如同诗经中所写一般,薄命如斯,苏然他来自一个朝生暮死的种族,这个种族就是蜉蝣,日出而生,日暮而亡,在一片古木参天的林中循环往复着如此的命运。
却有人厌烦了这种循环的过程,不愿被束缚在方寸的丛林中。于是她进入神坛,盗走了族内供奉的神器,带着封存于青玉匣中不知名的神器远走他乡,去追寻长久的生命与自由。
只是她走了,留下的整个种族却承受了神器丢失的灭顶之灾。借着死去族人的怨念与长老们以生命换来的时间,他化名苏然,追着她的踪迹行遍天涯与海角,只为找回那件丢失神器。
只是,如今他所剩下的时间不足两年,却依旧找不到她,因此才来到出云楼,寻求楼主的帮助。
“她叫什么?”听着他的讲述,我脑中浮现的是那些飞舞在山涧野泉的莹白飞虫。
他望着远方轻飘飘的云说:“清儿,不过那是曾经的名字,如今她叫缪雪蝉。”垂下头认真的看着我,“锦姑娘可是愿意帮在下?”
“抱歉,公子所求之事非出云楼内事物,恕锦娘无能为力。”我欠欠身,“锦娘告辞!”
他欲言又止,微微叹了口气,“告辞!”
行出数步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未从我身上离开,楼梯的转角处,永夜一身华服的站在那里,红衣卓然似火,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外衣的领子滑落在肩头,添出几分奇异的妩媚之美。永夜容貌生得平凡了些,但她的身上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气质,足以令人忽略她的容颜,在看到她的刹那令人惊艳,为她所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着我,露出略有深意的笑,“锦,你终究会去的!这是你的宿命,无法躲过的命。”她如是说道,我怔怔。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她却已经转身离开了,留下我一头雾水的站在原地。
苏然是个很有恒心的人,也是个聪明人。从我拒绝他起,他便每日站在内院门前等待楼主的答复,我想他一定是知道盏琴骗他楼主不在的事了。至于是如何得知的,我不能妄下定论,或许是因为与我的对话让他发现了端倪,或许是因为住在出云楼内的其他人的闲谈,总之我每日望向内院时都能看到他守在那里。
那一日沙漠迎来了数年罕见的大雨,雨珠敲在蓝莲花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然就站在塘边,身后是雨中摇晃的蓝莲花,骤雨将他的一身青衫尽数浇透,湿答答的紧紧贴在身上,漆黑如墨的发上滴着水,鬓边的发丝贴在脸上,纵是如此,他也仍旧守在门前。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我撑着伞下了楼,将伞盖过他的头顶,遮挡住那一方雨露,对他说:“我帮你!”
三个字出口,我看到的是他的一瞬间错愕与惊诧,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如狂。
我站在楼主面前禀告这件事时,她静静的听完,一言不发,寂静的室内,我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片刻之后,站在她身侧的永夜用她那绵绵又含着几分飘渺的声音说道:“我早说过,你会去的。”
我抬头看着她,依然是熟悉的有深意的笑,原来她那天是说这个。看看楼主,她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漾着复杂的情绪,仿佛有什么要说,最后却也只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去吧,有些事,终归也是要有所终结的,只愿你不要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阿锦无悔!”
于是,我随着苏然离开了出云楼,那是我第一次去其他的地方,脑中是楼主临别时看我的眼神,不知怎样才能看明白的情愫。
与苏然走在沙漠中,看着远方茫茫黄沙,碧蓝的天空,与天边游曳的白云,突然感到一阵迷茫。此去,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