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流光》灰白兰

6、◎第五章 此夜泪袭

　　◎第五章此夜泪袭

　　莲宝站在河边，合起手掌闭着眼睛静静站着，认真地向天地所有神明许愿。狂风夹杂着暴雨狠狠打在她的身上，衣裳湿透了无数遍紧紧贴着身体，原先乌黑漂亮的秀发被雨水湿成一缕一缕的粘在脸颊上。
　　静兰默默地说，请求您……请求您让元辰不再寂寞不再孤独，永远不再难过哀伤，让他能够开开心心一直走下去……静兰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莲宝默默地说，爹爹……高兴……

　　让他忘了我，再找一个爱他的人来陪他吧，只要能让他快乐，平凡的姑娘也好，是妖是仙是神是鬼都无所谓……请求您让他不要再在心里流泪……
　　那日“静兰”到了鬼界时提出的任性要求实在太过自私……其实我仍是只想着自己，并不是真正地在为元辰考虑啊……说什么想要生生世世陪着他，就算能陪着他又怎样！只有我觉得心里有了安慰，他却仍旧回到了先前的日子，回到那些如独自走过的千百年一样孤寂哀伤的漫长岁月！
　　静兰终究太过无力太过渺小，事实上什么也帮不了他……
　　当日的恳求实在是错了……天地神明啊，请让我收回六世之前不懂事的话语，哪怕要用更大的代价，请听听现在的我真正的愿望——
　　不管是我陪着他也好，其他人陪着他也好，谁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不再寂寞悲伤……求求您，请让他过永远的快乐的日子，我宁愿永世不得超生，宁愿再也无法看见他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开心地活下去……

　　“莲宝！——莲宝——”夏元辰不顾一切扑了过来，高声叫喊着女儿的名字。油纸伞已经残破不堪，光纪寒图仍然虚空浮着，莹光照着莲宝的脸。
　　莲宝听到有人叫他，慢慢转过了身去看，歪着头似乎有些开心地喃喃说着：“爹爹……星星……”
　　夏元辰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莲宝，反而让莲宝不知所措起来，怔怔说着：“爹爹……爹爹……”努力扭了头望过去，发现夏元辰单膝点地半跪在那里，满脸是水，好看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爹爹……哭了……”莲宝抬起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不知是光纪寒图的莹光映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异常苍白。刚触摸到，莲宝突然缩了缩手，顿了顿又将手整个打开，手掌贴到他的脸上：“爹爹……凉……莲宝，暖暖……”
　　“没有……爹没有哭，是雨下得大了……”夏元辰伸手覆上她同样冰凉的小手手背，想让她撑着破伞自己抱着她回去，“乖莲宝，赶紧跟爹爹回家……怎么一个人现在跑出来？快点回去——”
　　“爹爹……”莲宝猛地打开他的手，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认真地说道，“莲宝、许愿……不回家。”
　　什么许愿？夏元辰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雨下得越来越大，再让她站在这里一定会生病的！但是莲宝偏偏要甩开他的手，固执地直直站在雨地里。
　　“莲宝、许愿……不回家。”女孩一遍遍说着，又合起了手掌对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夜空中雷声隆隆，倾盆大雨肆意泼洒在父女俩的脸上身上，风雨刮过脸颊时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莲宝穿着湿衣服一直这么站着，早已手脚冰凉，不禁哆嗦起来，上下牙齿不停打颤。
　　“莲宝！快跟爹回去！”夏元辰要去拉她将她抱起。不管她究竟想做什么或是玩什么，都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莲宝用力要去推开他，不经意间一脚踢到他的膝盖上。原来就流血不止的伤口一下子疼痛刺骨，夏元辰咬住嘴唇，手臂上的力气松了一松。
　　“爹爹……”莲宝觉得奇怪，刚想问他些什么，突然觉得脑袋里一阵晕眩，猛地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了，直直向他怀里栽倒过去！夏元辰连忙抱住她，一手紧紧环着她纤细的身子，一手挡在她的头上尽力遮避着风雨。莲宝似乎是因为淋得太久，虚弱的声音渐渐听不到，长长的睫毛也覆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只有热乎乎的体温说明这小女孩依旧活着。
　　“莲宝！莲宝！——”夏元辰弃了纸伞，抱好她往家里奔去——即墨山下没有正经的郎中大夫，村民们看病都要到好远的外面去请……现在来不及了，只能先把她安置回家再说！
　　光纪寒图随着夏元辰浮着为他照亮脚下的路。蓝色星子那些微弱的光几乎没有作用……但是夏元辰必须认真看清脚下。他不能摔倒，自己跌伤的话是没什么的，但是他正抱着年幼的女儿！所以绝不能像刚才一般摔倒！
　　“爹爹……高兴……”莲宝昏迷中不断说着些呓语，喃喃地重复着，“爹爹，凉……莲宝、暖暖……”

　　莲宝——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不要丢下爹爹一个人……
　　爹爹已经失去了静兰……不能再没有莲宝！——别离开我，别让我一个人——

　　到了后半夜天快亮起的时候，莲宝终于慢慢退了烧。她紧紧闭着眼睛，时不时嘟嘟囔囔说些梦话。夏元辰半跪在她的床边，轻轻握着她的小手一夜未眠。到天亮后他终于忍不住极度的疲惫，不支倒在了床沿上。
　　他的心里珍藏了许多许多的梦。
　　在这次那个极浅极浅的梦里，他梦见了百年前一段美好的回忆。

　　也是在一个夏天的雨夜里，静兰沉沉地发起高烧。他也像今天一样，一直握着她的手守在床边，直到她稍有好转。
　　“元辰……你也快去休息……”静兰有些虚弱，声音轻轻地命令他。他不停地换着凉手帕，来来往往去打水，又慌张地过来一次一次摸她的额头，也熬了甜甜香香的米粥一口口喂给她喝，等她好多了以后才安静坐在床边守着。
　　“我不累。”夏元辰微笑着摇摇头，又想起来什么了，忙问道，“对了静兰，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不是刚喝过的么。”静兰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笑得开心，“元辰才是发烧了吧，烧的有些迷迷糊糊了。”
　　夏元辰呵呵傻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静兰的脸颊红彤彤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睛里全是笑意地瞧着他，道：“我又不是元辰……凡人都会生病发烧嘛，吃些药休息一下就好了，哪用得着那样着急。”
　　听到“我又不是……凡人都会……”这样的话，夏元辰忽然低下了头，久久没再和她说话。
　　是啊，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所以……
　　“怎么了？我，我说错话了吗……？”静兰瞧他古怪，连忙慌慌张张地问道。
　　“没有，没什么……”夏元辰生怕她担心，抬起头挤出个微笑，“我在想……当初我告诉你我不是凡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害怕地跑掉呢？”
　　噗嗤。静兰不禁笑起来。还非得要“害怕地”跑掉啊？
　　“静兰……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你……”夏元辰双手握着她的右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请一定要真实的回答我，静兰……有没有后悔过——遇见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急切地盯着她。窗外的雨仍然刷刷地不停下着，雨声衬托得这一刻更加安静。
　　静兰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女子轻轻吐出一个字：“有。”
　　“是吗……呵呵，我想也是……”夏元辰又深深垂下头，握着静兰的手握得越发紧。她果然是后悔遇见我了……也是的，我既不会说笑，也不能哄她开心，是个相当无趣的人吧——而且，还算不得是“人”。
　　有另外一场暴雨下在他的心里。
　　“你想错了。”静兰伸出左手覆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但是不是那样。
　　“我的确是后悔会遇见你、喜欢你——”静兰遥遥向窗外望去，沉沉夜幕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不断的雨声，“元辰，遇到我之前的千百年虽然孤单，但你一定过得淡然，仿佛那些那样漫长的日子在你眼里都只是弹指一瞬。可是现在我出现了……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我也知道元辰心里也是一样。虽然这百年不到的短暂日子会过得开心快乐，但是百年后我终会死去，还是只留下你一个人……”
　　少女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恋人清秀白皙的脸颊和迷人的唇角：“今后我无法陪你的时光还有百年、千年，甚至更多……那时候的你，一定比以前更加寂寞，更加哀伤……我曾经想，如果我没有出现就好了，不会打乱元辰的生活，也不会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长久地叹息……我害怕以后你还会想起现在开心的时光，更怕你傻傻地不肯再找个人来陪你……那些寒彻入骨冰冷寂寞的漫长日子，元辰，留你一个人，又该如何度过……”
　　“傻静兰。”夏元辰不禁开怀笑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静兰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啊……不论自己是人也好，是仙也罢，太好了，她喜欢的仍然是自己……
　　夏元辰温柔地笑着，声音甚是好听：“就算要用日后千百年的孤寂岁月换得现在片刻与你一起的时光，我也毫不犹豫。也许正是上苍嫉妒，嫉妒我身边有这样好的静兰，才惩罚我用以后的千年去一点点慢慢回味现在这些日子。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后悔的话，我……我会非常，非常地难过。”
　　静兰叹了口气。果然……他是这样的傻，这样的固执。
　　“若是怕我寂寞，便更要把握好现在的每刻时光……让我用尽了千年，也回忆不完……”夏元辰轻轻抱住她，柔软的女子身体散发着清新好闻的香味，闻得他整个心都甜蜜起来，“静兰，不要后悔遇见我……与静兰的相逢，是我最珍惜的事情……所以，千万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拜托你……”
　　“好……”静兰也伸出手臂环住他，柔嫩洁白的脸颊枕在他单薄的肩上，“那就让静兰倾尽这一生，永远地陪在你身边吧……你也要答应我，以后的日子好好活下去，请一定要快乐地活下去……”
　　温婉美丽的女子来去匆匆，像一丝风，一缕烟，从夏元辰的生命里轻轻飘了过去。韶华白首，她终究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短暂的一站。人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唯有那些美好的记忆久久不愿逝去，在他心里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化作了足以回味千年的温存。

　　“爹爹……”微弱的童音轻轻将夏元辰从安静的梦中唤醒。莲宝眨巴着眼睛躺在床上，见夏元辰迷迷糊糊坐起身来，便有些开心地伸出小手去抓他。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经过了一整夜的冲刷，感觉整个即墨的天都亮得多了。人们纷纷出门，在凉爽的天气里继续开心地忙活。
　　夏元辰的脑袋昏昏沉沉地没有清醒。“静兰……”他感觉有人拉了拉她，喃喃说着挽住那只手。抬头看过去，发现静兰正静静躺在那里，含着淡淡的微笑望着他。
　　“静兰……烧退了么……”夏元辰晕乎乎去触她的额。刚一碰到，突然发现静兰微笑的脸庞一下子变成了莲宝那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
　　“爹爹……”莲宝听到他在叫“静兰”，心里开心极了，挥着手臂踢起被子。
　　“莲、莲宝……？”夏元辰吃了一惊，这才终于从梦里清醒过来。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头，又连忙让她安静下来，着急地问，“莲宝，你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莲宝、舒服……”小女孩瞧着夏元辰满身的泥水，衣服也没来得及更换，就那么湿淋淋待了一晚上，指着他说道，“爹爹……凉……”
　　“爹爹没事。”夏元辰摸了摸莲宝的额头，又帮她掖好被子，心疼地说道，“莲宝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爹爹要着急死了。万一生病了，走丢了，爹爹该怎么办……”
　　莲宝抓着他的衣裳让他靠近自己，小手轻轻拍拍他的头像是反而在安慰他，一遍遍解释着自己为什么半夜要出去：“莲宝、许愿……”
　　夏元辰听懂了她要许愿，但是仍旧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在昨晚那样的暴雨之夜出去许愿。他以为莲宝根本不知道“不停淋雨会生病”之类的常识，所以耐着性子继续缓缓对她说：“总之以后不许乱跑……尤其不允许在夜里一个人出去！下雨了的话必须好好待在家里，实在有事情要做的话需要跟爹爹商量，爹爹同意了才能出去，明白了吗？”

　　其实……他只是害怕莲宝会突然从身边消失。
　　真的就如当时静兰所担心的一样，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自己一度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原先一直是心如止水的，在平淡的日子里走过一个又一个百年，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好好守着脚下的土地，让每座山川每条河流安静如初。但是静兰离开后，他不知道到底自己该做什么来打发时光。时间的流淌骤然变得极度缓慢，他独自一人活着，只是等待日子快些快些过去。没有人跟他熟悉，没有人再陪他一起欢笑，越是想起与她一起的美好往事，心里反而越是疼痛寂寞。
　　他常一个人站在山上想，静兰现在会在做什么？她有没有转世成一个仍旧漂亮的女子，已经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伴侣幸福地过着？
　　想着想着，会突然难过地掉眼泪。莲宝站在他旁边，咬着指头看着爹爹，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幸亏现在他的身边出现了莲宝。也许因为她是个痴儿，夏元辰更加努力地去呵护她照顾她。总算没有大段大段空虚的时光闲下，他也终于没有以前那百年那样多的孤独忧伤。如果莲宝突然再离开他，一下子又让他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过下去。
　　静兰曾经微笑着拥着他，答应他的请求后说道：“静兰倾尽这一生，会永远地陪在你身边……你也要答应我，以后的日子好好活下去，请一定要快乐地活下去……”
　　他知道静兰很少会向他任性地提要求。所以她的请求，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答应——但是，做不到，这对自己来说太难了完全做不到！——
　　“请一定要快乐地活下去。”温婉的女子认真地望着自己。
　　静兰啊静兰，你不在身边的话，该怎样才能快乐？！……

　　莲宝不解地望望发呆的夏元辰，以为他没有听懂，又小声向他重复了一遍：“夜……莲宝、许愿……”
　　夏元辰想了想，问道：“莲宝，你想许愿是吗？”
　　莲宝摇了摇头，说道：“莲宝、许愿……”
　　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啊。夏元辰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再过几个月到了上元节的时候，便带她一起去放盏花灯吧。
　　如果我许愿求静兰回到我身边，会实现的吗？
　　“莲宝，等再过些时间，到了上元节的时候，爹爹带你一起去放花灯好吗？”夏元辰点了点女儿稚嫩的小脸，笑道，“有很多可以许愿的漂亮花灯，很灵的哦。”
　　其实，夏元辰自静兰离去后的百年，年年都是独自过上元。他自己扎了花灯，自己挂起来独自欣赏。唯一陪伴他的，只是光纪寒图。但是今年……他想满足女儿的愿望，想让这唯一的亲人开心快乐。
　　有莲宝的陪伴，这哀伤的节日是否会变得不同？
　　“爹爹……许愿……”莲宝使劲点了点头，虽然洁白的脸庞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心里是高兴的。女孩乖乖闭了眼睛睡觉，在梦里仍然喃喃道，“花灯……莲宝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