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流光》灰白兰

5、◎第四章 孤光自照

　　◎第四章孤光自照

　　清晨，空气清新的叫人舒心。天气正凉爽，没有了前阵子的闷热，人们赶忙趁着这好天忙碌起来。卖肉的摊子早早就摆好了，茶馆酒楼也都开了门，挑担子的汉子已经快跑完一趟了。
　　在这即墨的早上，大家都能看见夏家的傻女儿不知又发什么痴，从西头一直跑到东头，见到年轻些的女子便停下脚，盯得人家羞红了脸才罢休。
　　莲宝挨个儿的去找，想要寻一个自己觉得最漂亮最温柔的好姑娘。静兰其实是想为夏元辰再寻一个伴侣，在此生替了自己去陪着他，用这百年的温暖化去他内心深处孤寂的寒冰……即墨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家，但是静兰根本不认识她们，不了解她们究竟性格如何，只好一一看去，凭自己的感觉去挑。
　　“咦，莲宝？”是酒楼那户人家的女儿红秀。她见莲宝不停地跑来跑去，终于忍不住过来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你爹了？我带你去找好不好？”
　　莲宝站住脚抬眼直直盯着她看。红秀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子，相貌虽然算不得美，但也长的不差，再加上刚才她那充满关心的问话，莲宝一下子决定：就是她了！
　　“怎么了？”红秀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莲宝乖，姐姐带你去找——”
　　突然，一直咬着指尖的莲宝一下子伸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裳，拉着她要往家里的方向走。
　　红秀吓了一跳，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大家都说夏家的女儿痴痴呆呆，红秀不禁觉得有些害怕，连忙想拂开她的手：“莲宝！莲宝！等等，你——你要去哪？”
　　“爹爹……家……”莲宝含糊地算是对她做了回答，又紧紧拽起她不放，用力拉着她走起来。
　　红秀稍微有些明白了，试着问她说：“那，是夏大哥要找我？”
　　莲宝刚开始摇了摇头，后来又忽然用力点起头来，弄得红秀越发糊涂了。“爹爹……家……”莲宝不停对她说着，她也明白了和莲宝说什么都没用处，只好就随着她往屋子那边去，等到了以后再仔细询问夏元辰。

　　夏元辰正在屋子里收拾着东西，听见门口有声音，便抹了一把汗走出来瞧是谁。
　　莲宝死死拽着红秀的裙摆一角，浅绿色的粗布快要被扯裂了。她看见夏元辰走了出来，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红秀，对他说道：“爹爹……喜欢……”
　　夏元辰这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瞧见红秀满脸尴尬的窘态，他连忙跑过来把莲宝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并向红秀不住赔礼，又问道：“怎么了莲宝？为什么要姐姐到这里来？”
　　“爹爹，照顾……”莲宝不情愿地放开了手，小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夏元辰叹了一口气，他仍然经常无法明白女儿的意思。突然意识到让客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实在太失礼，夏元辰慌忙请红秀进屋再说。红秀觉得不妥，摆着手拒绝了，弯下腰想再问问莲宝：“乖，究竟有什么事呢？”
　　莲宝睁着空洞洞的眼睛，然而却异常认真地对她答道：“照顾……爹爹，照顾……喜欢……”
　　其实静兰想要说的是，你可以喜欢元辰吗，能不能帮我照顾他？但是莲宝没有办法完整地表达出来，说这些词对她来说已经很努力了。
　　“你想要爹爹照顾这位姐姐？”夏元辰歪着头想了想问她。红秀的脸“噌”地一下涨的通红通红。夏元辰终究还是不了解女孩家的细腻心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注意到红秀会多么害羞。
　　莲宝使劲摇摇头，握起小拳头努力说道：“照顾……爹爹……”
　　这样一说，夏元辰总算是大概明白了。他雪白秀气的脸颊上猛地也飞红一片，感觉有些尴尬，忙先对红秀道：“对不起，对不起啊红秀姑娘，莲宝她总是胡乱说话……请千万不要放在、放在心上。”
　　红秀的脸有如火烧，她也忙道：“不不不，我没有介意……”
　　“那就不再打扰姑娘了……”夏元辰给双方一个台阶，“酒楼这时候也一样很忙吧，生意真好呢。”
　　“是，是……”红秀得了机会，连忙向他告辞，“那我就先走了，夏大哥……以后、以后见！”她不敢去瞧夏元辰，深深垂了头行个礼，便慌慌张张掂起裙子跑开了。
　　她也害怕莲宝会越说越远……虽然夏书生长得那般好看……但是自己也是有了相好快要嫁人的人了，万一说出些这样那样的话，可怎么办呀！红秀越想越羞，逃一样的远远离开了夏家。以后再遇见夏元辰，该怎么打招呼啊？！

　　莲宝稍稍噘起了嘴，有些不满地望着夏元辰：“爹爹……照顾……”
　　夏元辰亦是觉得无奈，长长呼了口气干笑道：“莲宝你真是……为什么会想到要爹爹——”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地仙望着面前总是木无表情傻乎乎的女儿，猛地感到一阵伤感……是了，是了！莲宝她……只是想要个娘亲……关心她吧……
　　这样小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的撒娇，在和别的孩子的玩闹笑声中度过开心的童年的……但是莲宝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些……她没有会溺爱孩子的温柔娘亲，自己又往往忽略她不注意她的感受，身边的同龄伙伴只会拿她取乐嘲笑，甚至没有谁能和她真正交谈沟通……
　　她一定是寂寞极了……像我一样，不，她比我更加孤单啊……
　　夏元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是轻轻地，一遍遍缓缓抚着她的头发。
　　莲宝不懂他为什么要叹气。是觉得红秀不够漂亮吗？那自己得再去找一找……
　　突然觉得手背上落下来个什么。莲宝低头将手从嘴里拿开，直直瞧着手背上晶莹的液体。她一动，那滴眼泪便顺着手掌往下快速地流着，最终摔碎在了地上，只有手背残存着一道透明的痕迹。
　　抬头看去，夏元辰的眼眶盛满了泪珠。他努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但是偏偏就是忍不了，一滴落下后，其余的泪水便如河如江急速奔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啊莲宝……”夏元辰连忙用手去抹眼睛，故意大声笑起来，然而笑容最终还是化作了难过的表情。
　　莲宝踮起脚尖也拿小手帮他擦着，一边擦一边说：“爹爹……莲宝会乖……爹爹不哭……”
　　“没有，没有的……不是莲宝做错了事……是爹爹有错，所以……”面前朦朦胧胧看见女儿稚嫩的小脸，乌黑的眼睛疑惑地眨巴着，夏元辰反而更加难过起来。
　　“爹爹……真没出息呢。”夏元辰好歹忍住了不让更多的泪水在莲宝面前流出来，他靠近女儿，缓缓地说道，“爹爹啊……有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位姑娘，就算她不在了，爹爹也最喜欢她……所以，所以不要做这样的事……
　　“如果莲宝觉得寂寞，觉得无聊……没有人能陪莲宝说话的话，就来跟爹爹说。莲宝的事比其他任何事都要重要，莲宝想要说什么，爹爹都会放下其他一切事情认真听的……
　　“如果没有人和莲宝玩……爹爹就带莲宝去看星星，星星什么时候都想要和莲宝一起玩……但是啊，莲宝也必须去找自己的朋友，星星没有办法说话啊。”
　　莲宝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莲宝……不会说话，也是……”
　　“胡说！”夏元辰装作生起气来，“莲宝不是正和爹爹在说话！这种话以后莲宝不许胡说了！”
　　女孩过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咬了手指跑了出去。

　　莲宝一个人在山下跑啊跑，比以往哪次都要快。她开心地不得了。
　　静兰无声地大笑着，她不用害怕别人听见，不用害怕谁来说她不懂规矩——她边跑边笑，一生中也没有这样开怀过。
　　“爹爹啊……有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位姑娘，就算她不在了，爹爹也最喜欢她……”
　　我知道，我知道的！静兰有些累了，停住了脚大口喘着粗气，最后决定伸展四肢就那样躺倒在草地上，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没有人和她交流，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玩……但是只要能继续待在夏元辰身边就好了！百年的时光过去，一切都换了模样，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只有夏元辰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温柔的他，还是那张有些寂寞的面容，还是——还是喜欢静兰的他！
　　有这一句话，六世的苦痛和悲伤都已经有了回报。
　　我能遇见元辰，能与他在一起，必定是用尽了生生世世的好福气……所以才需要一世又一世的偿还吧？

　　“哎呀，李家婶子，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可是有百年一遇的好天象呢，有神仙来听咱们许愿的！”不远处有妇女们并肩坐在门口纳鞋底，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妇女们边做着手上的活边闲聊着。
　　李婶伸了个懒腰，又眯缝着眼捏起针继续干着：“什么啊……年年放花灯我都有许愿，就没一个实现的。”
　　“嘿嘿，你许的愿望是不是太大了才没能实现？比如说让老天再赐给你个好相公呀？”刚才说话的妇女打趣她，旁边一起围坐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
　　李婶故作生气，放下绣针要打她两下：“要命哎，就你乱说话——”
　　那妇女闪了过去，又托着下巴道：“是什么好天象来着……叫做，叫做……瞧我这记性！昨天有个道长正巧经过了要问路，才告诉我的！”
　　“我不信。”李婶笑她，“什么天象，不如好好放盏花灯呀。”
　　“随便你！反正我今晚是要去许个愿保佑平安的……今年过的不大好啊。”那妇人叹了口气。在这样穷困的山城里，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淳朴的人们仍然对一切都抱有希望，并不断努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莲宝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小女孩仍然是开怀笑着躺在清香的草地上，仰望着即墨天空的云朵飘来飘去。

　　今天夜里……许愿啊……

　　夜里突然哗哗下起了暴雨。夏天的夜晚下这样的大雨是很常见的事情，雨丝渐渐织成雨网，最后变作瀑布一样倾盆洒向人间。
　　豆大的雨珠打在房檐上，又顺着房檐汇成溪流流了下来。直接打在地上水洼的甚至能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因为下了这场大雨，皎洁的月亮收了回去，璀璨的繁星也不见了，天空地面都是黑漆漆的一团，时不时会有一道巨大的闪电劈开在空中，夹杂着哗哗的暴雨，感觉可怕极了。
　　夏元辰被这雨声吵醒了。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有风吹过的时候会挟着雨水一同洒进屋子里，将桌子弄得湿乎乎。夏元辰起身去关上窗子，觉得有些冷了，又拿起件外衫披上，想去看看莲宝。
　　她会不会也被这样的夜晚惊醒？会不会害怕？有没有好好盖上被子睡觉？夏元辰不去看看她实在是不安心。不知不觉，孑然一身的地仙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父亲了。
　　他点了油灯持着去瞧莲宝。借着光一照，发现看不见莲宝的小脑袋。
　　“又用被子蒙住头了么……真是的……”夏元辰苦笑一声，伸手轻轻去把被子掀开一点点向后掖起……
　　突然！夏元辰怔怔站在那里，脑海里刹那间一片空白——
　　没有，没有！被子下面没有女儿……女儿不在屋子里？！这样暴雨的夜里——女儿不在睡觉？！
　　油灯从手里一下子滑落，掉在地上，微弱的火光沾上潮湿的地面，跳动了两下便熄灭了，差一点将被子烧起来。
　　夏元辰呆呆站在那里，飞快地回想一切莲宝可能去的地方……但是她从来不乱走动，她也没有什么朋友……她究竟会去哪里——完全没有头绪！
　　“莲宝……莲宝……！”夏元辰虽然想不到什么，但是他没办法再这么站着等下去！万一莲宝出了什么事情他该怎么办？！家里只有一把有些破旧的油纸伞，夏元辰连忙去寻，发现伞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莲宝没有撑伞……在这么大的雨里，她独自一个人……没有撑伞地跑了出去……漆黑的夜里……
　　夏元辰越想越急，一把拿起油纸伞撑开往外面跑。风雨刮得猛烈，那把伞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一会就将夏元辰淋得浑身湿透。
　　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子夜时分了，家家户户都早已熄灭了灯火，漆黑的即墨有崎岖的山道也有流淌的河流，如果滑下山去或者掉进了河该怎么办！夏元辰不敢再想下去，他能做的只是去找，找遍即墨每一寸土地……
　　他突然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小小的地仙……什么都做不了！静兰要离开自己时没办法挽留，莲宝失踪了也没办法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的他和一个脆弱无力的凡人有什么两样！
　　“莲宝——莲宝——！你在哪——？”他大声叫着，就像百年前在上元的灯节里大声叫着静兰一样。那时候声音被淹没在人声的海洋里，这时声音也同样无法穿过层层的雨幕。
　　“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吵死人，滚开呀！——”头顶上正巧是别的人家，烦躁的小伙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对不起——！我这就走！”夏元辰连忙跑开这里，也不敢再大声喊叫，只是用尽所有力气去寻找。冰凉的雨打得他的脸生疼，纸伞被风吹得破开了窟窿，在风雨里摇摇晃晃软了起来。
　　忽然脚下有一块突起的石子，夏元辰没注意到，硬生生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泥水夹着雨水浸泡着身体，脸上也沾满了泥，膝盖磕破了缓缓淌出了血。但是他哪有时间去疼——夏元辰晃了两下用手撑地急忙站起身，摸索着找到了纸伞再度奔跑起来。
　　一道惊雷猛地从夜空直劈下来，漆黑的天地一下子亮起一霎那的光。
　　“是了，这么黑要如何找……”夏元辰瞧见那闪雷猛然醒悟——自己一直随身带着光纪寒图，现在不正是能用到的时候？
　　寒图也被雨水浸得湿透，但是它是冬神遗落人间的神物，本就不惧怕这些风雨——蓝色的星子在雨夜里赫然亮起，莹莹微光闪烁不停，让这即墨的夜空突然生出了繁星。
　　光芒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一方。夏元辰虚空浮着光纪寒图在雨幕里大步奔跑，眼睛死死盯住寒图经过的每一处。有雨扑到脸上迷住了眼，他只用袖子随意一抹抹去雨水，便继续不停奔跑起来。
　　膝盖处的伤口如针刺般疼痛，在剧烈的运动里无法愈合而流血不止。夏元辰紧紧咬住嘴唇，无暇去顾及伤口。莲宝、莲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忽然，微弱的光芒照出一个小小的影子！那身影站在河边，合着手掌低头在说着什么——夏元辰又惊又喜，双手握紧纸伞，不顾一切向那里狂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