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是昔流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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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昔流芳
壬癸挺直了身体站在判官面前，因为自己身躯矮小而判官又异常高大的缘故，他平视过去只到对方的腰部，不得不使劲仰起头。
判官没想到他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吃了一惊，复又冷笑道：“哼，没想到鬼差居然……”
壬癸有些发抖，但是他死命忍住，任凭判官训斥责骂也不多说一句话。
他有自己非常坚定的想法，谁也无法更改，他与静兰一样是执拗执着的人。只要这个请求能被允许，就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只要能那样，什么责罚代价都只是浮云。
鬼差一直说静兰傻，不能理解静兰。他不知道其实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心情和静兰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大殿里缓缓走出，壬癸松了一口气。判官终究还是答应了，虽然这是太过任性妄为的要求——
“我要那名叫静兰的魂魄，次次转生后，阳寿都无法超过十年——直到光纪寒图与她之间的牵绊被取消。”
生生都只有十年阳寿，这样下来，你终该不会再那般执迷不悟了吧——我想让你清楚地懂得，你和他终究不该再如此痴缠下去。缘分既尽，何苦强求，拘的他也百年千年无法忘怀，在无边的寂寞中永受相思煎熬，更何况——你，你这痴傻的女人，要你自己继续忍耐不能言不能动的漫漫苦痛，我如何舍得……
傻静兰，你知道吗……夏元辰永远也不会认出你……即使这样，你仍不悔？
壬癸为了实现这蛮不讲理的要求，必须在鬼界永远做那无情无感的鬼差……他本来可以在三百年后卸下这阴森的职务，去往轮回过新的生活，然而他舍弃了。
他今后仍将是鬼差壬癸，千年万年无法超生转世，直到鬼界毁灭、天地终结。
但他同意了，为了帮那么一个素不相识的魂魄，而且看起来……好像他是在害她。他缩了她的阳寿，阻止她留在恋人身边……但是……他只是想让她将那份不该有的情放下……
“永生做一个鬼差……呵，也不错！” 壬癸在鬼界漆黑阴森的路上悠悠行走，猛地想起了一支自己在世时家乡传唱的曲子。他笑了起来，缓缓哼着曲，去往魂魄游鬼的暂栖之地。永生做一个鬼差的话……那么也就可以，在今后漫长的岁月时光中，多见到静兰几面。
这便是情与爱了么？壬癸挠了挠头。做鬼太久，他已经忘却了人间情爱的滋味，他刚才只是想，喜欢谁，就该让谁过上好日子，哪怕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只在那一瞬，原先在世时所经历的种种情感突然如波涛冲击，一股脑涌上心头灌进了脑海。他不知不觉中回忆起了那些固执又傻气的心思，他一下子明白了何为倾心，何为爱慕……那些“不值得”的付出，其实都是深深的爱恋。
只是那样的爱恋太过痛苦。
所以，他更加不想让那个温柔的女子，永久地承受。
往返于阳间与鬼界，静兰在短短十几年里经历了许多次的转世，每一次都是极短的旅途。但是愉快。
第四世，静兰做了一只洁白如雪的兔子。她有双黑色的眼睛，清亮亮叫人喜欢。夏元辰常带它去寻宽广的草地，采了清晨的露珠与日暮的雾气，耐心呵护着她无微不至，甚至在冬日的夜里他怕她冷，会将她抱至自己怀中暖着。
这一次总算没有谁再来打扰，平平静静地看着岁月流淌。然而在不到十年后，雪色的小兔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小脑袋深深埋在前爪里，圆骨碌的黑色眼睛再也没法睁开。
第五世里，静兰安静地做了一朵浅蓝色的野花儿。她不招摇也不艳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朵小花。她生长在夏元辰房屋前的一块杂草地上，随着每阵经过的微风摇动身体。这一次夏元辰没有注意到她，但她仍然非常安心。每当那个人走出门，她就能仔细地望着他，看他今天开不开心，是不是穿得薄了些，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太过疲惫……
花开花落，这样的日子同样超不过十年。在第八年里，蓝色的小花枯萎成一个皱巴巴的小团，最后变成了焦黑的一个圆点，在一阵风过后吹向大地散落成泥碾作尘。
这些事情，壬癸都在遥远的鬼界里看得清楚。他坚信，静兰总会有绝望的那一天，如此折磨了五世，都是不能说话的东西，都是根本无法真正去照顾夏元辰的东西……那么何苦继续这样的痛苦？静兰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应该懂得了这样的任性根本是徒劳无功，早该放弃！
然而，静兰第六次走入了轮回。
夏元辰在这一年搬回了即墨。他的容颜在千百年里不会变化，所以注定了他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待的长久。即墨、洛阳、余杭、苏州……二十年之内，他便必须离开原先的地方，离开原来的乡亲。
就这样不停的，每次身边都是陌生的人，就算熟悉了，也该离开他们了。
所以没有谁再在他身边永久地陪伴着，没有谁再像那名白色的女子一样关心他照顾他。
夏元辰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寂寞，到哪里都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这一年他回到即墨。他是在夜里到了这个地方的，抬头一看，只见即墨深沉的夜空仍旧繁星闪烁，即墨山下的人家里仍旧灯火灿烂。
金色与红色的灯火微微跳动，像是在迎接他。夏元辰看到这熟悉的一切，看到橘黄色的点点光芒，心里不禁暖了起来，对所有人充满了感激。然而他知道，岁月如梭，曾经拉着他玩耍的孩童都早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许多年前闭上了眼睛，最终躺入黄土永久沉眠。物是却人非。
而可笑的是正是这样，他才敢回来。
他慢慢往山上走，突然听见身旁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婴啼。有婴儿呜呜的哭声，声若游丝，但是他能听到。
夏元辰连忙放下手中原先的东西，小心翼翼走入草丛弯下身体寻找。夜里虽有月光皎洁，然而草丛里却漆黑得不见五指。他生怕漏掉或踩到婴儿，一边屏息静静听着，一边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脚下每一寸地。
找到了！夏元辰轻轻抱了那婴儿起来，摇着拍着哄他。也是奇怪，原本哭个不停的弃婴到了他的怀里，一下子停止了哭叫，安安静静躺在襁褓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是个弃婴啊……夏元辰心里悲伤，抱着那婴儿轻声说道：“别怕……乖，以后，我做你的爹爹……好不好？”
婴儿睁大眼睛望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咯咯笑了起来，挥着手臂胡乱去抓夏元辰的脸。
夏元辰任那孩子又抓又捏，虽然不时有些疼了，但是他只是微笑。温柔好看的唇角依旧迷人，笑容如春天里第一缕暖意融融的阳光。
第六世，静兰做了他的女儿。夏元辰给她取名唤作“莲宝”，耐心地教她识字念书……然而到六岁前，莲宝仍然只会说一个词。
她抓着他的手，眼睛空洞洞没有任何表情。她紧紧抓着，只是说，“爹爹……爹爹……”
这一次的转世，静兰总算做了人……不料，竟是个痴儿……
是不是有些事情真的是上天注定，人的命果真是无法更改无法掌握……是不是她静兰真的不该痴缠在恋人身边，是不是这段生生世世的爱恋真的是不该有的情缘？
静兰以前从来不相信有宿命，她只是努力。也许就是那些努力换作了这一世得生为人！但是，为何是个痴儿……是她做的依旧不够，还是她做的原本就不对？……
而且为什么，那么多次都只能有不到十年阳寿？！这是不是上天在警告我，不该继续，早该放弃？！
苍天啊，请告诉我……这一世成为了痴儿，是奖赏，还是惩罚……
到了八岁，莲宝终于多认得了些字，时不时会用一个或两个简单的词说话。只是这样，夏元辰就已经非常知足。
“也许等她再长大一些，慢慢一切都会好的。”夏元辰对自己开心地说。
莲宝咬着指头站在他身边，嘟嘟囔囔说着些谁也听不清的音符，长长的头发被夏元辰扎好了，又经常自己将它们胡乱扯开。
“等你长成个大姑娘了，要好好打扮自己。不许这样拉头发。”每次她抓散了头发，夏元辰就叫她过来再重新给她扎好。其实他也并不怎么会给女孩子梳头，仅仅是拿了红色的带子在她背后紧紧扎住头发，有时候能成功地扎成漂亮的结，不过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绑住。
等他扎好，莲宝仍旧站在那里，眼睛没有什么神采，咬着自己食指的指尖喃喃说着：“爹……爹爹……”
“乖……”夏元辰只能拍拍她的头，做不了任何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些调皮的孩子曾经口无遮拦地打趣，说莲宝像是夏元辰养的小狗。她不会说什么话，只会像小狗“汪汪”叫唤一样叫着“爹爹”；她到哪里都紧紧跟着夏元辰，不肯安心去睡觉。就算睡着了，夏元辰起身走动，她便马上警觉地醒过来，咬着手指跟过去。
“不要那样说！”夏元辰也曾敲敲那些顽皮孩童的头，告诉他们，“莲宝是个姑娘家，不许那样胡说！”
“本来就是嘛！”调皮的孩子们知道夏元辰脾气好也好欺负，偏偏顶了嘴，指着莲宝大声嚷嚷，“她都不会说别的话，就知道叫爹！不是小狗是什么！”
夏元辰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莲宝？他拍拍莲宝的头，道：“莲宝，你告诉他们，你会说话的！”
莲宝本来躲在他身后不敢探头，这时候忽然走了出来站在夏元辰前面。对面的孩子吹着口哨朝她做鬼脸吐舌头，等着瞧好戏。莲宝抬起手臂，食指直直指着面前领头的孩子，大声说道：“坏人……没教养……”
“哈哈哈哈！”夏元辰放声大笑，怜惜地揽过莲宝到他旁边，又对那些孩子厉声斥道，“听到没有？再想要欺负我家莲宝，我会打你们的！”
孩子毕竟是孩子，听到要打人的话，连忙哇哇大叫着跑远了。原本没有一丝表情的莲宝似乎是笑了笑，嘻嘻的笑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夏元辰却无论如何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没有想到原来莲宝常常会被同龄的孩子们嘲笑取乐……莲宝一点也不开心……
“乖，莲宝……你有朋友了吗？”他蹲下身子望着莲宝，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爹……”莲宝站在那里左右摇晃着，“爹爹……”
应该……没有谁是她的朋友吧……所以她才总是缠着自己吗？这小小的女孩，和自己一样，内心是多么冰凉寂寞啊……夏元辰低下头怔怔地瞧着脚下的野草和石子，想了想，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便抬头对她说道：“莲宝先回去，爹爹有点事情要办。回去家里，好不好？”
女孩点了点头，又咬起指头慢慢往屋子的方向走去。夏元辰看着那寂寞的小小身影，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让女儿开心起来，打起精神去和其他孩子玩耍，然而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刚才看着地上的石子，他忽然有个想法……但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莲宝一个人坐在屋子门口，就那么坐在地上。她在等夏元辰回来，想早点看得见他。
静兰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仍旧是说不出口。每当她想要呼唤元辰的名字时，莲宝脱口而出的却总是“爹爹”……转世后的灵魂是不会变的，但是却没有条件。
不过，已经好多了。静兰分明能感觉到，夏元辰不再有以前那样多的哀伤孤独。他的身边出现了个有些痴傻的女儿，他必须抽出大段大段的时间想方设法去照顾她。日子变得忙碌起来，没有一个人时那么多的空虚。这样，也好吧。
但是她又不想让他总为自己担心，不想让他疲惫不堪。看见夏元辰对自己默默叹气，看他为保护自己时刻要留一份警觉……自己也会觉得难过。她渐渐下了决心，既然这一世得生而为人，她就要尽自己的所有力量再去找一个女子……找一个能安慰他和他谈心的好女子，再陪他百年。
找一个人……去留在自己的恋人身边。
从沉沉日暮到繁星璀璨，夏元辰还是没有回来。
莲宝固执地不进屋去，冰凉的地面让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女孩紧紧拽着裙角，睁大了眼睛盯着面前。
漆黑的夜里一盏接一盏亮起了灯光。各家各户都点亮了灯，红色的火光投影在河里，点点形成一条又一条闪烁的线。
莲宝惊喜地张开嘴瞧着，点点灯火就在她眼前闪烁跳跃，成为即墨夜晚最美丽的景色。她开心地无声笑了起来，拍着小手瞪大了眼睛。突然，在全部火红色的灯光团簇中有一道分明的蓝色莹光，光芒四周全是飘散萦绕的星星，它们跳着舞着，有些飞得远了渐渐消失，有些又一下子产生，在全是红色灯光的夜里甚是好看。
那团蓝色越来越近，慢慢飞到了莲宝面前。莲宝吃惊地叫了一声，抬头一看，星星萦绕着的正是爹爹。
夏元辰虚空托着光纪寒图到女儿眼前，温柔地朝她微笑起来。莲宝也吃吃地笑，咬着指头说着：“爹爹……星星……”
“开心吗？”夏元辰手指动了一动，光纪寒图就那样在莲宝的眼前“唰”的展开，莹莹的星子柔柔流淌，织成银光与蓝色的梦幻图景。
“星星！星星……”莲宝张着嘴去摸那些星子，刚一碰到就急忙缩回了手，抬头望着夏元辰叫着，“爹爹……凉……”
“因为是星星呀。”夏元辰右手从寒图下面变戏法的拿出一样东西——虽然他其实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在那些莹光映照下，摊开了在莲宝面前。
白皙的手掌里有一枚晶莹圆润的鹅卵石，是他在河边不停地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捡出来的觉得最好的一枚。鹅卵石在光纪寒图的映衬下仿佛也在发光，星火点点往上涌起，快要碰到莲宝那也鹅卵石似的脸颊时“噗”地一声消散无踪。
“莲宝，拿着。”夏元辰将那石子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又让她合上指头紧紧握住，笑道，“这是一个护符，能保佑莲宝平安快乐。大家都很喜欢莲宝，星星也知道，才把这个交给爹爹，让爹爹拿给你。是星星送给你的哦！”
“爹爹……”莲宝昂着小脸，脸颊红扑扑的甚是可爱。她碰了碰光纪寒图，又握了握手里的鹅卵石，认真道：“不凉……爹，不凉了……”
“乖莲宝。”夏元辰爱怜地拍拍她，问道，“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屋子里？外面冷，莲宝会生病的。”
小女孩使劲睁着眼睛想一直看着那些星星，听夏元辰问她，才扭过头来答道：“爹爹……看见……”
虽然她的话含糊不清，但是夏元辰明白。他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无比心痛。这样乖巧温柔的好孩子，为什么偏偏是一个痴儿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是昔流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