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尘缘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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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聚散
有些寒冷的风飕飕吹过，冰凉的从他的领口袖口灌了进去。夏元辰猛地一哆嗦，从美好的梦境中慢慢醒了过来。
梦里有千盏花灯做成屋檐，绵延灿烂，照得整个夜空闪着辉煌的金色……醒转之后，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一如他干枯寂寞的心。
几百年过去，即墨的上元依旧，花灯依旧，笑语依旧。做浮元子的人家换了又换，现在已经不知道味道如何。是否还是铺子前挤满了人，伙计有些懒散，馨香的浮元子滑溜溜浮起在碗里，馅儿总是单纯的黑芝麻？
“啊，这个……我忘记了呢。”面前仍然展开着闪烁流星的光纪寒图。夏元辰将它卷起收好，站起身来，猛地看到了远处那些连成一长串的光辉，有亮眼的金色，烈火烧就的火红，点点在夜幕下燃着，仿佛同时也能听见乡亲们豪爽的笑声。
夏元辰的屋子在山上一处偏僻的地方，自静兰离开后，百年来他再也没有去赏过花灯。
现在他突然弯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屋子。静兰没办法动，只能望着屋门，好奇地瞧他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静兰听到了屋门打开的“吱”声。她紧紧盯着门等着他。夏元辰拿着些什么走了过来，嘴角仍挂着笑，将那东西放在地上，灵活的手指来回在那东西中间穿梭活动。
啊！……静兰在心里惊呼出声。他拿着的，是一盏有些简陋的花灯啊。
灯面稍微积了些尘土，夏元辰就那样用衣袖一点一点将它擦拭干净，亮出了原本灯面上一笔笔勾勒出的图案。似乎是自己手画的，只是些简单的图形，不过每一面上都细细描出了漂亮的兰花。
“好了！”花灯终于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夏元辰微笑起来，小心翼翼地去点中央的蜡烛。
哎呀，小心，小心手！静兰认真看着，在心里不禁为他担心，看到他熟练地点上了灯，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静兰不知道，自她离开他这百年来，夏元辰年年都会扎上一只花灯，虽然他一直没有去灯会庆典，但是那些花灯他从节日好几天以前就开始不停手地去做。有些已经烂掉，连灯架都脆弱地断裂了；有些不小心被火烧得焦黑，灯面都不完整……夏元辰终究不舍得扔掉。
一盏花灯徐徐亮起，照亮了山上这一方。
他想了想，踩在一块岩石上高高将花灯举起，挂在了柏树旁侧的一树低矮的枝桠上。
热烈的光芒将柏树照得亮堂。夏元辰笑得开怀。他又展开寒图，浩瀚的星海迎面而来，淡蓝色的莹光和金黄色的火光萦绕在他身边，真是只有梦里才能得见的胜景。
“今年……可惜，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来看啊。”夏元辰慢慢坐下，夜里的风吹得他手脚冰凉。
不是的，不是啊元辰，我在这里……静兰看着他说着，蓦地看到了他眼角缓缓淌下的泪，映着星火闪烁如天上的恒河。
我还在你身边，永远永远都不离开……花灯，星辰，我们都还在一起看……倾尽生生世世的轮回也会伴在你身旁，让千百年的岁月时光再不冰凉寂寞，让静谧的夜空再不漆黑忧愁……
“焰火？”天空中突然绽开巨大的花朵，山下孩童们兴奋的喊叫声在这里也听得见。夏元辰抬头，正好一团缤纷的焰火在头顶炸开，飞舞而下的光辉划开沉沉夜幕，光点交错斑斓，落在天上化作了星。
“好美！”他指着远处天际的花与火，声音温暖如春日的第一丝风。他喃喃的说：“静兰……你看到了吗？”
是，我看到了。静兰站在他身侧，虚空地挽住他的手，与他一起并肩抬头，将这一夜的灿烂辉煌，留作足以回味生生世世的温存。
第二天一大早，夏元辰刚刚梳洗餐毕打算出门，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三位乡里。
“大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夏元辰领他们进屋泡了茶。见张屠户似乎面有难色，他不禁去微笑询问。
破旧简陋的草屋甚至不够四个人同时入座。他让他们三人坐下，自己就那么立在一旁，然而乡亲们说什么也不肯坐。
“那啥……”张屠户开口似乎要说什么，顿了顿又觉得难以启齿似的挠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其实那啥……呃，也没啥……”
“哎呀，爹，你别说了，我跟夏大哥说！”张家的小哥急了，走过去站到夏元辰面前道，“夏大哥，我跟碧荷就快要成亲了!”
他旁边那女孩子脸颊猛地一热，低下头不敢去瞧自家相公。夏元辰笑道：“那就先恭喜了！真是好事啊。”
张家小哥别过头看了看碧荷，又道：“所以……我得搭个新屋子……但是这个，哎呀，夏大哥也知道，咱们这里乡亲们都穷得很，我家是个开肉铺的，也没几个钱，所以这房子一直……唉，真是愁人……”
原来是不够银子盖新房啊……夏元辰想了想，面有愧色的道：“小兄弟，我这里也是没有多少积蓄……有一串钱还余着，要不你先拿去用？”
“不不不！”张家小哥连忙摆手，“不，夏大哥也不富裕，那钱还是自己留着就好……其实，其实是这样啦……夏大哥的柏树……哎，夏大哥家门前的柏树长得真好哇……”
听到这里，夏元辰总算是明白他们的目的了。张家的小哥是瞧这柏树长得壮实，想砍了这树来搭个新房……
树虽然是自己一手种下的，但是一直以来也没有想过……原来这树就是属于自己的了。这多少年来，自己也就是在它下面乘个阴凉，夏日里枕着睡着了，上元的时候以它挂了花灯……其实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用。
张家的喜事因为屋子的问题一拖再拖也不是个办法……即墨的人家都不富裕，是万万没有银两好好搭建个屋子的。在这里受到乡亲们这么多年的照顾，只是让出一棵树来就能成全他们的喜事，也是好的啊。
“那，小兄弟若觉得那棵柏树还可以，就让给你吧。”夏元辰含笑拍拍张家小哥壮实的肩膀，“要好好对待碧荷啊。”
“那是自然！那天夏大哥也要来喝一杯啊！”张家小哥听他答应了，一下子笑开了花，带着媳妇和父亲向屋外走，一边又吩咐着，“爹啊，等会儿就给我借把利点儿的斧子，下午我就来砍树！”
下午……下午就来砍走了……夏元辰出门瞧着高大挺拔的柏树，不禁又有些落寞。今夜就没有它巨大的树干可以依靠了，今夜的它也许只剩下一个树桩……
他站到石头上伸手抚摸着昨晚挂花灯的枝桠，轻声道：“柏树啊柏树……说真的，我真舍不得你呢……”
树枝摇动了起来，树叶沙沙沙沙响个不停。明明没有风。
树叶沙沙的声音像是雨声。夏元辰一愣，轻轻抱住了它的树干：“原来如此……你在哭啊……”
可是，作为树的用处，若是能好好搭一个漂亮的木屋，不是胜过几百几千年孤独寂寞的扎在土里？
突然，夏元辰感觉到眼睛一片湿润。他奇怪地揉了揉眼，满眶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淌下。他疑惑地问自己：“怎么……怎么就流泪了呢？”
这第一世，静兰终究是让夏元辰亲手结束了一生。
原本她为自己转世为树而欢喜。树的寿命何其长久，在这一世就能伴他几百年，甚至一千年，共赏千盏灯花，共看日月流转，真是几生修得的好福气啊。
然而她毕竟只是一棵树。
壬癸又见到了她，只是问：“傻女人，如何？在他身边，他却不知道是你，你又无法言语，是不是比不能相见更加痛苦？还是安心投胎，各过自己的生活好！”
静兰冲他摇头。其实这一世让她更加坚信了决心。她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她的元辰还惦记着她，元辰是那么寂寞无助……他居然那样执拗，不肯再找一个人去伴了他，就那么独自守着恒久不变的山河大地，独自在黑夜里睡得冰冷，独自扎着花灯，只求在梦里真正笑得畅快淋漓……
元辰太让她心疼。元辰需要自己去守着陪着，就算是一株树，一片云，一条河，一只鸟那样伴着他，也胜过他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流泪……
“他还拿着的……光纪寒图……”静兰对壬癸笑，“所以，我要到他身边……不管几生几世，生生世世都陪在孤独的他身边，直到他不再寂寞，不再哀伤……”
鬼差叹了口气。他本来想问她图的是什么，但他终于明白了，世间的情意原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也无法去揣度它的价值。它原本就不是公平的。
壬癸瞧着她入了轮回，一次又一次，不远万里赶赴夏元辰的身边。
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二世，静兰做了一颗圆润美丽的石子。她在河边被他捡回了家，她莹白温润的光泽比天底下任何石头都美上百倍。夏元辰常常将石子放在手心，暖得她浑身热乎乎。她看着他的笑，他的泪，他内心最深的喜与悲，和千年千年冗长不绝的孤独，然而她仍是没办法安慰他。这一世，是不能动不能说话的石。
过了十年，有天真可爱的孩童瞧见了她，拉着夏元辰的衣裳问他要石子。夏元辰见是孩子，最后还是亲手将石子送给了他。谁知孩童刚刚兴高采烈捧了石子要回家，出门便绊了一跤，石子竟真如玉一般，掉落地上便成了碎片。
第三世，静兰做了短短一截红色的蜡烛。她被乡亲们随意抛弃，正巧让他找到了，粘在了那一年的新花灯里。小小的蜡烛，火光却热烈夺目，金色的烈焰虽亮，却异常温暖。那盏灯黄色粉色调子的灯面一下子给烘托了出来，毛笔勾勒的花纹在暖暖的橘黄色中闪着光，成为那个独自一人的上元节里，最美好的记忆。
然而那样的一小截，不到半个时辰就消耗殆尽。烛泪留了一些粘在了花灯中，其余的都已经变成了光，变成了气，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消散。这一世，是没有生命的烛，然而她可以将自己点燃，发出照亮夏元辰整个内心的光辉。
原本以为静兰只是个时而柔弱时而顽皮的普通少女，但是现在终于明白，她比任何人都要坚强，都要勇敢。倾尽生命的一次又一次奔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迟疑过。情与爱，为什么能让一个温顺的女子，以自己生生世世的幸福为注进行豪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鬼差壬癸就这么送了她一世又一世。壬癸拦过也劝过，但都毫无作用。他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纤细的身影走入轮回井，一次又一次。
原本毫无感情的鬼差突然感到一阵绵长的悲伤……那夏元辰究竟有怎样的法力，能让静兰直到如今仍不死心？！三世如此，是天意弄人。上天注定了他们二人缘分已尽，这就是命，任谁也没办法改了的命……她怎么就这么固执？
鬼差也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去劝她帮她？又为什么在心里替她叹息？她这样的傻……
鬼差思来想去，想要努力不去理会那个洁白的魂魄，然而脑子里却总是出现她的影子。
她刚入了鬼界，跪倒在自己面前，哭得浑身都发起抖来，只是说，山神……山神又如何？！可是，他！……他是那样寂寞……那样孤独……
下一次，她不再激动，只是安安静静笑着，淡淡地说，我要到他身边……不管几生几世，生生世世都陪在孤独的他身边，直到他不再寂寞，不再哀伤……
你不值——你知道吗，你不值！壬癸恨恨地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直扣入肉里——然，他早已是几百年的鬼魂，早已没有了血肉，也感觉不到了掌中的痛……他痛的只是心！
顿了顿，壬癸做了他从活着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一个决定。他要让静兰尽早死了心，要她少受这样的苦，让她自己放弃！
小小的鬼差紧握了拳，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鬼界的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尘缘聚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