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旧游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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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游如梦
第一世，静兰作了他亲手栽下的一株柏树。从努力破土而出的小小嫩芽逐渐长出了瘦弱的躯干，枝叶一点点伸展出来，在风吹雨淋里顽强地抗争和搏斗，没过多少年猛地一下子粗壮起来，展开了有力的枝条和庞大的树冠。
柏树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生长着，直到如她所愿，能为夏元辰遮挡夏日毒辣的阳光，能为他洒下一片阴凉，让他不再受烈日的暴晒……
夏元辰感到奇怪，但他更多的是开心。他常对着它柔柔微笑，耐心地呵护着这棵高大的柏树。他对天地万物都充满了仁爱。
但是又有谁啊……谁能看到他温柔的眼睛下面，那些绵延不绝的深深的寂寞呢……
静兰想对他说话，但是她无法开口；静兰有时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让他伏过来休息，但是只换得树叶沙沙作响。夏元辰以为是起风了，抬头一看发现只有这棵柏树的树叶在摇动，虽是奇怪，但还是微笑而过。
这就是代价吗……静兰轻声问自己。这样的代价……虽然痛苦，但是没关系。温柔的他，安静的他，仁爱的他，自己所最熟悉的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啊。能看见他，就早已消弭了任何苦痛。
这一天夜里，夏元辰突然展开了多少年来未曾动过的光纪寒图。他带着那些闪烁的星子坐在柏树下，任凭夜里的凉风灌满衣袖。
那些熟悉的光芒再一次在眼前跃动飘摇，像是被风吹得扬起了的雪。
“静兰……静兰……”夏元辰仰靠在树干上，眼睛里不见了原来的温柔与笑意。他望着漆黑的夜幕，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现在在哪里呢……”
静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其实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心”。但是，若自己只是一棵柏树，又为何会有情感，为何会惦念着他？
我就在这里啊。一直，就在你的身边。静兰轻声对他说，虽然明明知道，他永远听不到。但是那又如何？他、他还记得静兰，还惦记静兰——有他这样的话，那些生生世世的选择，都已没有了遗憾。
“你现在……过得好吗……”夏元辰在漆黑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里虚空勾勒出静兰的面容，少女隐隐约约的影子似乎在对他盈盈微笑。他看的有些痴了，感觉面前的分明是实实在在的静兰！他抬起手臂，想要轻轻抚过他柔嫩却冰凉的脸颊，然而修长的手指触摸到的仅仅是一团虚空。
静兰的影子顷刻间在他面前消散成雾。
夏元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嘲着说道：“啊，我真傻……”眼光移到了光纪寒图上，然而四散弥漫的星子更让他觉得如坠梦幻。
他有些失常，有些冲动。静兰想了想，突然醒悟了过来：原来、原来今天又是正月十五，现在是即墨的上元灯会……难怪这偏僻的地方静得出奇，难怪他今晚……
沙沙。沙沙。树叶摇动起来。
夜晚的河边是最冷的地方了。元辰，冷了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注意好自己？怎么总是偏偏要坐在河边？
静兰伸出手臂想要去紧紧环抱住他单薄的肩，想要拥住他，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沙沙。沙沙。树枝与树叶一起摇动着。
“风大了吗……”夏元辰嘴上说着，却毫不起身，仍旧仰靠着柏树的树干。渐渐渐渐地有了些困意，他忘记了要去把光纪寒图卷起来，就那么稍稍向后仰了头，斜着身体，在这飘散着光芒的夜里，安静地睡着了。
静兰虚无的手臂拢着他，和他相互依偎在一起。也许真的只有在他的梦里，才能再次见到静兰，和她谈笑如初。
忘记了是多久多久的从前。正月十五，即墨。
“对不起……”夏元辰满脸都是歉意。他在这里守护了千百年，却从来没想过要自己扎一盏花灯。
这一年，是遇见静兰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夏元辰领着她沿着河流一一走去，头顶的和河里的花灯齐齐点亮，将小小的即墨变得有如白昼。
静兰瞧着他因为尴尬和歉意而通红通红的脸，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他摇了摇头，挽了他的手继续在花灯中走着。
路边有许多卖花灯的人，见夏元辰低着头往前走便已知情，连忙迎上来大喊着：“公子！公子卖一盏好了！咱们即墨的上元节，不自己挂一盏花灯，那可没劲！来挑一盏挑一盏，咱这里都是最漂亮的，赶紧挑一个给这位姑娘拿去挂上，再晚可就没地方啦！”
“我……”夏元辰有些犹豫，走过去看了看他摆出来的灯，想想还是觉得该给静兰买一个，便道：“还是……买一盏好了。静兰，你看，喜欢哪个？”
静兰看他，掩了嘴又偷偷地笑。她走近那摊子，问卖花灯的道：“这位小哥，我可不可以用你的材料，自己做一盏？”
那小哥撇了撇嘴：“这位姑娘真是的，咱这里都是做好了的，没有什么材料！”
“这样啊。”静兰有些失望，转身对夏元辰道，“那没办法了呢。”
夏元辰瞧她不开心，连忙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今年我们就看看，哪种样子的你喜欢……明年我一定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做个漂亮的。”
“嗯！”静兰复又笑起来了，使劲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开心地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夏元辰时不时跟不上她了，要赶忙跑两步才能看见她窈窕的身影。静兰连走带跑的在花灯中穿梭，顿了顿猛地转身瞧着夏元辰着急的样子，扬起胳膊笑得开怀，高声招呼他道：“元辰，在这里，这里呀！”
就这么过去了好长时间。突然，眼前失去了少女的影子。夏元辰心急如焚，连忙跑起来去找。这条路上因为是各家自己挂灯的地方，所以人多的很。他左看右看也找不到静兰，又忙询问身边每一个经过的人。
“没有啊，没看见！”张婶冲他摇摇头。
“白裙的少女？那还不多了去了！”天宝嘻嘻朝他笑。
“夏大哥，这边你找过了没有？”邻家的秀华帮他的忙。
怎么办、怎么办！到处都找不到静兰……我该怎么办……夏元辰突然不知所措起来，站在原地的他头脑里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孩童们大声的嬉笑吵闹和乡里的寒暄招呼。
“静兰！——”夏元辰干脆大喊起来，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话的他觉得甚是不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用尽力气放声喊着，“你在哪里？！静兰！——”
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大喊，声音都会在瞬间被淹没在人群里。
怎么办啊！到底去了哪里？！猛地只剩夏元辰一个人，他忽然觉得是如此恐惧，如此害怕——害怕找不到静兰，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害怕回到从前那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寂寞的日子！
正当他迷茫而慌乱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白瓷的小碗。碗里盛了四只柔柔嫩嫩散发着清香的浮元子，可以看到里面透出来的黑色的芝麻馅。汤水里也飘着几粒黑芝麻，懒懒散散的浮着，被白瓷的小勺一碰就随着汤水荡了开去。
“元辰，给你吃！”少女甜甜笑起来，白皙的脸颊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什么，飘上了一朵红云。
“静兰……静兰？！”夏元辰呆呆看着她，忘记了要去接她的碗。
“怎么了呢？快吃啦，好不容易买到的一碗呢。”静兰笑眯眯举起碗要递给他，突然，没有预料的感觉周身一暖，竟是他扑过来将自己紧紧抱住！
“啊呀！”静兰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拿紧了小碗，叫道，“洒了——要洒了！”
夏元辰松开了她，向后退了几步，羞得双颊涨红，绯红绯红的像头顶的花灯。真的是她……是静兰！太好了，找到她了，她没有走！
任是静兰拿的再稳，那碗浮元子还是洒了出来，汤水直接淋了下去！静兰来不及管他神色有异，赶紧把小碗塞到他的手里，跑到他背后轻轻抚了抚他后背的衣裳——有一大片湿乎乎的地方！果然，洒了他一身呀！
“你先吃着！哎呀，肯定很烫……啊，洒到这里了！”突然瞧见他的脖颈处一片火红火红，静兰知道是洒到了脖子里，急忙用嘴朝那里吹气。凉气吹着烫红了的地方，应该会好一点吧，但是无论如何，肯定——会烫得很痛很痛……！
“还疼吗？你干什么呀……哼，哼哼，活……活该你疼的哦？！”静兰嘴里说着些不饶人的话，然而神情里却全是担心。
“不疼……一点也不疼。”夏元辰朝勺子里吹了吹，一口口慢慢咬着好吃的浮元子。是很有名气的一家，手艺非常棒，而且在上元节里尤其难买到，不知道静兰等了多久才挤过去要到了一碗呢。
刚刚咬下去，薄薄的皮便打开了小小的口子，香喷喷的黑芝麻馅从里面涌着流了出来，甜的直到人心里。汤水清香无比，和着浮元子送入口中，完全不会觉得腻。夏元辰端着小碗慢慢吃着，不时偷看一眼身后认真鼓起腮帮吹气的静兰，笑容忍不住浮上唇角，弯成好看又迷人的弧度。
上元节的灯火绵延着贯穿整个即墨，由西向东，恍若色彩缤纷的绛河。天上的星辰虽好，却只有银色，冰凉的让人悲伤。
即墨有河，清澈见底。每到这时候，河面上也飘满了花灯，有些只是孩子用彩纸大概折了的，中间粘上了蜡烛便放到水里任凭它去漂。岸边的孩子啃着零嘴，同时也不忘对自己那些仍在漂着的花灯兴奋的哇哇乱叫。
自古而来的习俗，河上总有些写上字许愿或祈福的花灯。那些花灯是小贩们专门制作的，比孩子们的精致许多，付几枚铜钱便可以要一只过来，提笔写上些字，可以是许个保平安的愿望，也可以写上意中人的名字，也许正巧被河对岸的对方看见，就此结下良缘。
静兰抓着夏元辰的手跑过去，开心地合不拢嘴：“给我两只，要好一点的哦！”
她拿过一只给夏元辰，自己也拿着一只。又递过一支毛笔给他。
夏元辰笑。他今天才看到了温柔似水的静兰，有着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在上元灯节上的她，可以抛下所有的顾及与矜持，活泼又顽皮地为自己喜欢的小事情而认真激动。不过，这样真好。
他提起笔，工整而清秀的写下笔画繁复的“兰”字，微笑着将花灯轻轻送入水中，看它顺着河水荡漾，悠悠漂去远方。
夏元辰瞧见静兰还在写些什么，不禁好奇，眼角余光偷偷去瞄。刚看到，不由得“哈哈”一声大笑出来，咬着嘴唇也憋不住。
“你……你笑什么……！”静兰涨红了脸朝他跺脚，气鼓鼓地道，“干嘛偷看！元辰不许看啦——”
花瓣中央留下来写字的地方，被她俏皮地几笔画出人像。一眼能看出是个人形，慢慢慢慢才能从衣裳和头发上看出来，那画的其实是夏元辰。
歪歪扭扭的笔迹勾勒着恋人的脸庞，虽然画的有些扭曲的好笑，但是静兰的神情认真而专注。她最后一笔，仔细给花灯上的元辰添上了大大的笑容。
夏元辰忍不住地一直笑，瞧着花灯上那个好笑极了又可爱极了的自己也顺着水融入花灯的海洋，摇摆着在河面荡来荡去。
静兰合起手掌，闭上眼睛对着满河的花灯许愿。年年岁岁，希望自己和心爱的元辰，年年正月十五，共赏千盏流光。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夏元辰含笑望着认真的她，待她许完愿望，紧紧握起她的手，消去这漫漫长夜，也至少消去这一百年的寂寞孤独……
明年一定亲手为她扎一盏花灯。夏元辰挽起静兰走在河岸上。今年没有放焰火，但是不知为何，仍是那样开心。
河流上飘荡着无数个心愿。美好的希冀，但愿都能实现。
百年来仍是常常梦见心爱的那个少女，梦见河流之上飘满莹光。夏元辰在这微微有风的夜晚倚着柏树，又做了一个开心的好梦。时不时他嘴里说出些呓语，时不时他嘴角弯成一道好看弧度。光纪寒图的星子萦绕在他身旁，有些就消散在他温柔的唇边。
静兰虚空地环着他，望着弥漫光辉的光纪寒图微笑起来。元辰，有些许诺仍是实现了的呀，现在的我仍然在和你一起看这美丽的星光……我们一起看，一起看的啊……
光纪寒图的光辉照亮了夏元辰的脸，也仿佛照亮了即墨漆黑而漫长的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旧游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