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燕小乙X范若若]再少年》暮藏

2、早饭

　　寅时，天还未大亮。
　　范府内院，饭桌前坐着四个人，范闲，燕小乙，范若若和范思辙。
　　范若若一脸尴尬地在主位坐得端端正正，下首范闲和燕小乙相对而坐，范闲笑意和煦，燕小乙神色自若，两人友好对视着。剩下不知所措的范思辙捧着碗，将椅子挪了又挪，最后横下心来，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了，还不忘歪了歪身子，尽量离那两个人更远一些。

　　昨夜在宫中同样饮得大醉的范建还未起，柳姨娘招呼客人落座后便去照看宿醉有些头疼的老爷。
　　范若若和燕小乙在正厅里闲聊了两句，自觉很尽了一分地主之谊，又觉得这位燕统领似乎也没之前想的那么蛮不讲理，她原本便是豁达开朗的小姑娘，对面前男人初始为负的好感度清零又涨一。这时姨娘刚走，她便自觉地接过姨娘作为主人招待客人的任务，父亲不在，在场又没有长辈，那么该是哥哥坐于上位。
　　但还不等她开口，范闲便淡淡道：“若若，你坐主位。”
　　“啊？”她心里一愣，而燕小乙也道：“既是小范大人所言，若若小姐不必推辞。燕某方才冲撞若若小姐，心存愧疚，若若小姐上座十分合适。此时并无外人，又何必拘泥所谓礼数。”
　　“是啊，只是坐在一起吃饭，便是熟人了。这么看，燕统领和我倒是心有灵犀了？”范闲皮笑肉不笑。
　　“毕竟小范大人与燕某一见如故，先是坦诚相见，后还特意请燕某于府上做客，自然是有深意于不言中了。”燕小乙一脸正经。
　　“哈哈，彼此彼此。”
　　“小范大人何必谦虚，小范大人的胆识这世上少人可比，燕某可是佩服得紧。”
　　他们两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似是唇枪舌剑又似是一唱一和，倒是若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见那两个家伙互相冷笑一声，又转头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看是还要说点什么，她咬咬牙眼一闭，在他们开口之前抢先坐下了。
　　这两个人说话都是强词夺理毫不讲礼数，哥哥也便罢了，怎么这个燕统领也是如此？明明之前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还算彬彬有礼啊……
　　若若在心里悄悄嘀咕，她并未意识到空气已经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燕小乙和范闲以一种打量对手的目光注视着彼此，冷静又尖锐。
　　燕小乙不确定这个范闲对自己的了解究竟有几分，但他能感到一种探究式的好奇，并且是不加掩饰的，非常直白的好奇。
　　这个范闲很敏锐，和他记忆中的范闲虽然迥然不同，却也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不知那一番心照不宣的互相嘲讽，是否能够打消他的怀疑。
　　燕小乙虽然仍不清楚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何处，但他能察觉到，自醒来那一刻开始，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即便是幻境，也是个和现实相差无几的幻境，他不得不小心谨慎。而在他和若若在正厅闲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他曾经活过三十余年的那个世上，她曾经和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一个少女自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便像常人一般活在那个世界里，甚至结婚生子。
　　那时他只觉得这故事荒诞不经，虽然她努力尝试用神庙创世未必只创造了一个的理论向他解释，但他显然缺乏接受无稽之谈的脑洞，让她生气了，好几个时辰没理他。
　　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依然记得格外清晰，他的记忆力本就极好，而关于她的桩桩件件，就如同刻在心中一般。
　　自她走后，他总是会回忆那些和她有关的过去，在阴沉冷冽的深夜中，他经常喝酒，可即便是在最深的醉梦中，他也从未梦见过她，就像她彻底从他身边消失了一般。他只能依靠自己记住那些事，他反复地回忆那些过去，他不能忘记。
　　这时他想起那个故事，莫非此刻他所在的，正是故事中描述的“另一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十分相似，却在关键之处又有不同。
　　就比如谋害慎独与他结下死仇的范闲，又比如，已经离开他十五年的夫人，他的若若。
　　现在他们两人都坐在他面前，他们正一起吃早饭，这场面似乎有些有趣。
　　不过，最为不同的还是他自己。
　　“咳咳。”对面的范闲突然一阵干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向范闲，只见范闲双眼微眯，十足地不怀好意：“不知……”
　　范闲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了。

　　“范闲，姐！你们这么早就起来吃早饭了啊！”门被嘭地拉开，一身大红的范思辙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昨夜因为范闲入宫之事，他也折腾到很晚才睡下，而且又双叒叕因为比不过范闲被母亲训斥了，十分委屈，连数银子的梦也没做成。不过他向来恢复力十足，更因为饿了没力气想太多，知道爹还在房里没起，自然行为放纵许多。
　　他还未坐下，便发现有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和范闲面对面坐着，和他姐挨得还挺近。
　　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客人？这么一大早哪来的客人，长相还不错，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娘又特意退下了也没作陪，姐坐在平时爹坐的主位，显然表明她才是主角，难道那人是冲他姐来的？
　　越看越像，这么一大早跑自家府上来吃早饭，若是没点企图，说出去谁信啊？
　　这么一想，娘居然只叫了范闲把关，这可不成！他可是他姐的亲弟弟，那人若是想当他姐夫，必须得过了他这关才行。
　　范思辙好歹在府中也当了十几年小霸王，连管家都可以追着打，除了他爹他姐谁都不怕，当然可能现在还要加上个范闲，不过面对一个敢觊觎他姐的男人他还是一点不怵的。他理直气壮地走到那人面前，插在那人和他姐中间，斜着眼问道：“我说，你是什么人？”
　　“范思辙！”若若瞪了他一眼，但是他梗着脖子没有直接畏缩，可能是身为男人的勇气突然提高了一截，也可能是因为他姐此时手上没有家法的缘故。
　　而那个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在下燕小乙，见过范小公子。”
　　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好像还是父亲提起的，但是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了。毕竟和赚钱无关的人和事，他向来都不会放在心上。这个态度还可以，勉强看得过去，他正准备再问问家境怎样，月入几两银子，有无房产之类的最为要紧的问题。
　　但是若若在下面重重地踩了他一脚，痛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这位可是宫里的大内侍卫统领。燕统领是我请来一起吃早饭的。”范闲在一旁凉凉地说，“姨娘准备了不少，你如果饿了，就坐下来一块吃。”
　　原来是范闲的客人，但是姐为什么……？范思辙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望向若若，那和蔼可亲的眼神震得他一哆嗦，他很熟悉他姐的目光，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不要再丢人了。
　　我这不是为姐你好么，范闲那家伙自己请别人吃饭，还要姐你作陪，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委屈的范二公子别别扭扭地在最下首坐了。范闲和范闲的朋友，无论哪个他都不想挨着。

　　自范思辙坐下后，桌上的气氛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和风细雨一团和气起来。
　　范闲收回之前未说完的问题，转而说起了笑话，燕小乙仿佛听不出他在拐弯抹角嘲讽长公主，倒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询问了几个细节设定，似是要做一番推敲，令整个逻辑更为合理一些。
　　“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代价却极大，若只是为了报复，那疯子似乎太愚蠢了。”
　　“聪明的疯子未必不会做出蠢事。”
　　“那么评论的人是否足够聪明，才能评论一个疯子的行为是否愚蠢呢？”
　　两个人弯弯绕绕说了好一会，倒是越发投机了，最后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虽说是吃早饭，但显然两个人的筷子都没怎么动过。
　　若若犹豫了一刻，握着筷子的手抬了起来，为燕小乙夹了菜放在碗里。她本该不知燕小乙爱吃什么，但仿佛心有所感，她觉得他会喜欢的。直到对上燕小乙惊讶的眼神，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好像有些不太合适，面颊涌起一团红晕。见燕小乙仍在看着自己，她极力稳住脸上的表情，没有流露任何慌乱的神色，朝燕小乙微微一笑，缓缓道：“府上粗茶淡饭，希望燕统领不要嫌弃。”
　　“不，怎么会呢？”燕小乙低声说道，“我只是有些分不清了，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见若若一脸疑惑不解，他自嘲地笑了笑：“燕某胡言乱语，若若小姐不必介怀。只是……即便不过一场梦境，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