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燕小乙X范若若]再少年》暮藏

1、穿了

　　他感到自己融化在比太阳更明亮的火焰里。

　　刺穿了他的身体的是一道强光，又像是洞穿了他胸膛的一支弩箭。只是一瞬间，所有的光和热都被那一支箭带走，时间在寒冷中变得漫长，似乎过了很久，风中才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他的耳中充斥着尖锐的蜂鸣，像无数个窃窃私语的看客正注视着这场悲哀的复仇。天地间的声息在原本敏锐的耳中化作一片混沌，只有肆意流泻的水声格外清晰。那水声离他很近，仿佛就是从他胸口涌出的生命的回响。
　　是血流出来的声音，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
　　他的箭射死了该死之人么？他原本十分确信，但这时突然又变得难以确定了，这世上存在着他无法理解之物，就像这古怪之极的光，就像这个世界并无公平。
　　他自然是不惧死的，他只是不甘心。可他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仍是徒劳地朝黑暗中伸出手。
　　在这个残酷的人世弥留的最后一眼，他会看见谁？慎独？还是……她？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九泉之下，我还能再见你一面么？
　　她的脸庞变得那么清晰，还是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和初见时一模一样。他还记得，在十八年前，她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从天上下凡的小仙女。她不嫌弃他出身不好，身份低微，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可还没等他做到在她面前许下的诺言，她便彻底离开他了。她将慎独留给了他，可他却连他们的孩子都没有保住，甚至连孤注一掷的复仇都不能确定是否成功。
　　即便她真在等他，他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已无生机，仍是忍不住低呼出那个已深深刻在他骨血之中的名字。
　　他的夫人，他的……
　　若若。

　　又是强光一闪，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不由得微一闭眼，伸出的手似乎确实抓住了什么人。
　　隔着一层薄薄绸缎，但仍能感到触手温软，是个女子。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眼来，那只手却并未立刻松开，他不确定自己身处何处，身为猎人的本能令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的人并无攻击性，对他并无威胁，若是身处险境，将她擒住作为人质却也无妨。
　　只是，当下一刻他看清了面前那女子的面容，那只抓住女子肩膀的手顿时僵住了。
　　虽然他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毫无疑问，那个挡在门前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就是他的若若。
　　“若若……”他不敢相信地慢慢松开了手，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见她仍是一脸顽强不屈地瞪着自己，他好容易回想起点和现在情况相关的内容，急忙在若若后面补了“小姐”二字，凑成一个“若若小姐”，勉强算是糊弄过去。
　　在最开始的惊愕过去后，他便从容许多，他生前毕竟是在南庆冷酷无情之名远扬的燕大都督，内心再惊涛骇浪翻江倒海，脸上也是毫无波动，他一边回忆着在此之前发生的事情，一边看似冷淡地道：“若若小姐，你在怕什么？”
　　若若会怕他么？想起以前，从来都是她在他面前使性子发脾气，他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她好像从来没有怕过他。
　　见若若不说话，他想起这里是范府，自己好像是来找范闲的？
　　为什么又是范闲？难道是他着实射死了范闲，结果对方阴魂不散缠上了他吗？他一时有些奇怪，但又觉得人死前出现什么幻境都有可能，便也不去理会这些。不过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现在是……若若在他面前维护那个范闲？
　　至于范闲是若若的哥哥这种事，他只想冷笑了，他的夫人比他小上两岁，比范闲怕是大了十几岁，这个幻境简直毫无逻辑，到底是从哪里攀的亲戚关系？
　　他觉得自己很想立刻将弓拉满再射死那个范闲十次，但他的脸上依然毫无波动。
　　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范闲是否夜闯皇宫的刺客，刺客闯入皇宫这件事他倒是还有印象，以前也发生过，只是那时对方拼尽全力震开了他的箭，庆帝对他心生怀疑，并未让他去追捕刺客。这里……他好像射中了对方一箭？
　　那一箭正中对方腰部，即便对方是九品上的云之澜，也该重伤。若那人真是范闲，他不必验伤，就能确认。
　　好像来之前长公主还说了些什么来着……他下意识地拒绝去想，总觉得那不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他还不想在这个地方思考那些可能会影响他判断的事情。在不确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做出离谱出格的举动，当了十余年的大将军，某些铁律般的准则早已成为他根深蒂固的习惯。
　　背后的房间里没有人，他早就知道，但他只想在这里看着若若，仅仅是看着她，他的心便感受到这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快慰。
　　“哥哥睡下了。”若若双臂死死地护着门，丰润优美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里全是那个范闲。
　　“是吗，燕某耳力甚佳，若若小姐背后的房间中似乎并无呼吸声。”他原本并不觉得那个人会是范闲，也不想关心一个刚刚拿到诗仙名头的醉汉清晨不在房内到底代表着什么，但既然若若非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折腾，他倒是不得不有点好奇了。

　　他忽然听见了房内极细微的响动，若非他耳力惊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紧接着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若若，让他进来吧。”
　　有大宗师。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判断，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影响他的听觉的人，只能是大宗师。
　　但是这种时候会在范闲房里出现的大宗师……他沉默了，怎么想，四大宗师都绝无可能。但大宗师这种不是人的生物，以常理度之好像也不太合适。
　　他推门进去，见到懒洋洋摊在床上的年轻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令人恶心的小白脸截然不同。
　　“范闲。”他不得不这样来确认对方的身份。
　　“燕统领一大早来看我，还这么亲切地直呼名字，真是令人感动哈。”范闲也不动，被子拉到脖子上，脸上还有点醉后的红晕，看上去倒是纯良无害。
　　燕小乙对他的讽刺不为所动，保持着面无表情：“长公主殿下吩咐我来看望小范大人。”
　　“哦～那就麻烦燕统领代我感谢一下长公主了。”范闲装模作样摆摆手，“我宿醉未消，恕不能起来迎接燕统领了。”
　　“小范大人行动不便，可是受了伤？”燕小乙突然问道。
　　“喝酒伤身，可以算是工伤吧。”范闲乜了他一眼，“怎么，燕统领想要给我亲自诊病？”
　　“不敢。只是宫里正追查刺客，那刺客腰上中了我一箭，想必受了伤，同样难以行动。”燕小乙冷冷说道 ，他没有强行检查范闲是否受伤的打算，毕竟这附近还有一位大宗师，明显是站在范闲一边。更何况，他原本已经死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幻境之中，能见到若若一面已是心满意足。至于其他的事根本毫无兴趣，现在还在和范闲东拉西扯，纯粹是因为不想让范闲嘴上占便宜，仅此而已。
　　这个范闲并不是之前那一个，他向来恩怨分明，从来不会迁怒于他人。
　　“那燕统领想检查一下我腰上是否有伤了？”范闲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知道燕统领赌品如何？”

　　若若焦急地在走廊里等待着，正忧心哥哥会不会被欺负，又觉得那个冷冰冰的燕统领实在咄咄逼人，她刚想了一会，便见到那个从进门就冷着脸的燕统领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他们四目相对，莫名地，若若从他的眼里察觉到了一丝挫败感。
　　不是此事非我所料实在惭愧，而是神马我居然不但一箭没有射死这个家伙，连个伤口都没留下，我原来这么菜吗？的自我怀疑。
　　她还未想好说句什么，便见到燕小乙利落跪下，叩首，给她正经行了一个见天子也未必会行的大礼。
　　她吓了一跳，还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章程，燕小乙已起身，脸上未有不甘，见她一脸呆滞，眼神似有笑意。
　　“也不是第一次了。”擦肩而过时，她好像听见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而范闲慢悠悠地踱来，还提起嗓子喊了一声：“燕统领别急着走啊，要不留下一起吃个早饭呗。”
　　“那燕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刚走了两步的燕小乙止步回头，朝一旁同样呆滞的柳姨娘一点头，“柳夫人，小范大人盛情，燕某实在难却，那便叨扰了。”
　　一时间，气氛变得莫名凝重起来，柳姨娘最先反应过来，留了句“我这便去吩咐厨房多准备一点。”便急急离开了，剩下三个年轻人互为犄角之势，燕小乙淡定看着若若，若若茫然看向范闲，范闲恶狠狠盯着燕小乙，三角闭环十分稳定，似乎能就这么站到天荒地老。
　　“啊……？”若若终于是没那两个人定力深厚，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燕小乙，又看了看倚着墙皮笑肉不笑的哥哥，勇敢地开口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僵局，“燕统领第一次来范府，先到正厅坐坐，跟我来吧。”
　　“多谢若若小姐。”燕小乙一直硬如磐石的脸终于松动了，他极轻地笑了笑，正落入若若偷偷瞥过来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