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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蛰伏的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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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阮还记得那段黑暗的过往,江奶奶送走丈夫后,没过几年又接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医院永远地合上了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即便是坚强如她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就倒在儿子的灵堂前……
身边一直往来的亲人也不再走动,母亲家里医院两头跑,又要分神去处理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顾不上她,只能托江阮的小叔时不时去家里看顾下孩子别再出什么岔子。
小伙伴们不知从何时开始转移了玩耍的场地也不再告诉她,家里也变得空荡荡的,她的心里更是一派落寞……
“这江家也算是彻底失势了”,那段时间韩钧尧经常听到大人们这么提起,想了想,抱着画笔和本子一溜小跑熟门熟路来到江家的院子。
江阮百无聊赖地蹲在台阶上,等着下午小叔来送饭,她也好问问奶奶怎么样了。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人冲她跑来,是他……她站起身,小男孩软嫩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正努力抚平怀里发皱的画本,怯生生地递给她:“阮阮,你看看我画的。”
她伸手接过,都是些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卡通人物,自从爸爸出事,奶奶住院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看电视的心情了,明明只有几日,但她却觉得那样悠闲轻松的日子离她很遥远,怕是之后都再不复存在了……想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滴落在纸上,“对不起啊”,她小心地去擦,“我把你的画弄脏了。”
“阮阮……你怎么哭了?”韩钧尧皱着眉跑上台阶,想给她擦眼泪,但看着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蜡笔的碎屑,他又不好意思地将脏兮兮的小手藏到身后,“我们进屋玩吧,外面太晒了。”
他坐在桌边,看着江阮给他倒果汁,心里却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现在她只属于我一个人了,真是太好了,他暗想着,之前她身边被太多人包围着,他怎么也挤不进去……
“阮阮”,他接过果汁,轻轻去牵过她的手:“以后我一直来找你玩儿,好不好啊?”
江阮看着笑得灿烂的小男孩,他的眼里亮闪闪的似有星光坠落,她低头看着牵住她的小手,轻轻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重又用一个笑来回应:“好啊。”是你跟我说好的,可要一直一直陪着我呀,我什么都没有了,身边也只有一个你,这样珍贵的,唯一的朋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为首的那个男孩嘻嘻笑着将手里的烂泥丢到缩在墙角那人的身上:“老鼠养的儿子韩钧尧会打洞啦啦啦啦……”众人一起哄笑着帮着作祟。
江阮分开人群,看到这一幕气得瞪圆了眼睛:“你们在干什么”,她急着将人扶起:“钧尧,没事吧?痛不痛?有没有伤到哪里?”那人看到她眼睛就亮了:“江阮姐姐,你来了。”
他看到那个衣着整洁的小女孩轻轻抱了抱他:“没事了,钧尧,我在这,别怕啊,有我在。”她身上洁白的连衣裙都被他弄脏了,却还是抱着他安扶着。“哼,我才不怕你,你爸爸都死了,没有人会来保护你的。”那个胖男孩将手里剩余的泥巴顺势扔到江阮的脸上,她一怔,心里某块地方又开始钝疼,仇恨悲哀一并袭来,慢慢混乱了她的思绪……
“他爸爸害我爸爸下岗,我妈妈说以后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去了……你竟然还来帮坏人的孩子,那你也是老鼠,江阮是臭老鼠!打死你!”她的眼睛被泥糊住了暂时看不清来人,身上挨了好几下,见她没有还手也没有反抗,原本缩在后面的那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韩钧尧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流,但看到江阮挨打,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来,莫名的害怕攥住了他的心:“阮阮,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江阮用了些力,胡乱在脸上抹着,一直搓到白嫩的小脸泛红,差点儿破皮才失了神似的停下手,闻言向弟弟挤出一丝笑来:“躲好。”
石块儿再次落到身上,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轻巧的一个转身就躲过了来人的拳头,再顺势将他的胳膊向后折去……在那人的惨叫声中,她随手抄了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带了些狠劲向刚刚编儿歌骂他们的人砸去,见出了血,那些人不敢上前,有的甚至往后躲去……她目光瞥到,冷笑着:“想逃?”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以手为支点,飞快地出脚,毫不留情地往“逃兵”脸上踹去……“她疯了……是个疯子呜呜,快跑啊。”
见人四下散去,她才无知无觉地收了架势,眼里带了些漠然,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欺负人……“起来吧”,她向蹲在地上的小男孩伸出手去,“我送你回家。”“哦”,男孩怯生生地牵过她的手,夕阳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朝着韩家走去,“我打赢了,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她自顾自地说着,“我们也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以后我就是你的上梁,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会不会歪。”但心中的钝疼未减,还在疯狂地向她叫嚣着,死了的人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袜,上面都沾染了那些人的血,她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真脏,于是踹掉鞋子,又扯了袜子,随意地往垃圾桶丢去,就这样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回走,沙粒嵌进伤口,疼痛拉扯着神经,让她更加清醒……
“是是,我替我家阮阮向你们赔不是了……”
江阮站在阳台上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奶奶陪着笑脸把那些骂骂咧咧找上门的家长送走了,奶奶佝偻的背脊让她眼里的寒意一寸寸散了去,撑在栏杆上的手指也不知不觉向手心蜷紧了,阮堇禾见女儿脸色苍白地立在冷风里,叹了口气也上了楼:“阮阮啊”,她转过身,低下头去,轻轻应着:“妈……”
她搂过女儿单薄的小身子:“没事,都过去了啊,别再去想了。”江阮动了动但还是没挣开,闭上眼又叹息着慢慢睁开:“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母亲神色自若:“没有,是他们自找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点医药费我们还是赔的起的。”
这不是钱的事,只见江阮嘴唇微微颤抖着,神情有些痛苦:“妈妈,我好像……生病了,就像韩妈妈那样的病,回想起来感觉……那个打架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下手时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我没有想过让他们受这么重的伤,真的,就想着给他们一点教训就够了……”她的眼中满是迷茫,重新低下头去:“要是真是那样的话……我以后,该怎么办呢?”是要被关在医院里,每天都要注射镇定的药物以此为生,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和家人在一起了,甚至以后没准儿都会控制不住伤害到他们……
“阮阮”,母亲的言语有些严厉:“不准你这么去想,你控制不住,那是因为你现在心智还不成熟,你和林燕怎么能一样呢,她是个大人,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她……是因为她的家人不爱她了,放弃了自己,所以才会走极端的。”有很多话她没法跟一个孩子讲得清楚明白,她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说林燕是因为知道了枕边人和她在一起只为利用,他对她,对他们这个家也没有半分留念因而情绪崩溃,陷入怀疑自我猜忌身边人的漩涡里……这些话想必只有等她作为一个女人时才会感同身受吧……
但年幼的江阮却将她模凌两可的话给听进去了,并且深信不疑:“只有……被家人爱着,才不会迷失自我,也不会犯病……是这样吗?”阮堇禾看着那稚嫩的脸上仰起认真的神情,忍俊不禁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对,也只有家人啊,才会一直一直爱着你,陪着你,不舍得你受一丁点的伤害。”
她看着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想起那个小男孩,自顾不暇却还急着劝她离开……,他也失去了一个家人,所以他应该也会懂我的吧,毕竟我们都是因为失去过,所以才会这么难过神伤,以后可一定一定不能被人再抛下了,至于我还得好好掩饰自己,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生这样的病才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又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我呢。
如果藏不住怎么办?那就出去躲一会儿吧,就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等到身体里那个容易伤人的小野兽慢慢沉寂蛰伏,再去靠近吧,如果我真的放手的时候,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会很快好起来的,我害怕失去,更害怕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