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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一无二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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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怕。”白衣女子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是话语中也掩藏不住她的小得意。
付鸣漪眉眼柔和下来,却没有问原因,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看上去是一个温润如玉成熟稳重的……鬼?可言谈举止偶尔却总流露出几分少年气和调皮的意味,如同不经世事的孩子,纯净得令人羡慕而心生向往。
宫廷中的亭台楼阁花园总是玲珑别致,假山遍布而曲径通幽。付鸣漪故意往偏僻处而去,小径上的草变得幽绿起来,芍药花开放都已经挡住了去路,足见其偏。
“你喜欢那个叫孙桑辰的人吗?”
付鸣漪眼底波浪层层荡开,良久后才问:“重要吗?”她停下脚步,指尖拂过粉红的花瓣,轻声道,“没人会在意
“有人在意。”阿韫站在花丛里,白衣胜雪,满园春色比不得其眉眼绮丽,她诚挚地道,“我在意啊,一一。我想要你重来一次,可以过得快乐恣意些。”
指尖的花瓣被她不小心捏碎,淡红的汁液染红了指腹,付鸣漪终于露出一丝讥笑来,“恣意?”她细细品味这两个字,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在皇家,哪来的恣意啊?”她转过身,指向明德宫的方向,“你知道吗?我曾经在明德宫的牌匾下,被罚跪了两天一夜,就因为我想要余生自在些。”
阿韫眉心渐渐皱起来。
付鸣漪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倾诉欲,或许是知道这个人是鬼,不会泄密,又或许是她知晓自己重生的秘密,她竟然一反常态地对着初次见面的人说着最不堪的往事。
“我倒是不在乎未来夫君贵贱贫富,以前我想着,他爱我就好,后来我又想,他爱不爱无所谓,只要安静些,不要总想着把条条框框加到我身上,那也好。事实证明,我哪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我唯一一次想要主动争取不要被安排,就在明德宫被罚,膝盖都差点废了。最终还是被架着上了花轿。重来一次,我就学乖了,既然反抗不了,那就最好让自己最大程度上好过些。”
前世她以为付淞晏只是想要随便将她嫁出去,所以拼命反抗,得到的却只有更加铁面无私的惩罚与警告,直到后来才知道,付淞晏是将她当作了对孙家的谢礼,孙桑辰的父亲三番两次地救过付淞晏,有恩于皇家,但是他死后,孙家旁支难以为继,嫡子不满十岁,孙家没落下去。
付淞晏是用她下嫁的方式,报臣子之恩,笼络人心。他怎么舍得其他的公主嫁给一介平民?
她不受宠,可身份高贵,嫡长女,名头响亮,那是再好不过了。
就算她死了,那也必须是孙家的鬼。那时候不懂,总想拼一把,倔强地不肯低头,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病。如今懂了,看清事实了,所以她也不挣扎,不抗争。
因为没用。
阿韫眼中满满地全是心疼,她上前一步,缩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一,我会让你恣意地活着。”
付鸣漪眯了眯眼,她转过头,盯着阿韫好看的黑眸,清冷的眉眼坦荡而自信,她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可以恣意些,但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哪怕是一只鬼。
她会靠着自己,活得潇洒自在。
阿韫一怔,随即柔和地笑着:“我相信一一。”
付鸣漪没再多说话,两个人只是不断往花园深处而去,偶尔还能够听到婢女们在花丛中的议论和玩闹。
阿韫不多多话地问她要去哪,只是跟在身边,几度弯弯绕绕,前方就传来太监地斥骂声和求饶声。
“孙总管……奴才真的不知道啊,那杏仁冻奴才真的检查了很多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说豌豆黄不干净吗?总管,奴才把豌豆黄真的弄干净了……”
孙总管脸色难看,双手拢在衣袖中,不耐烦地听底下的人互相推卸责任,冲着一边的小太监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狠狠地打!让皇后娘娘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胆子肥了是不是?”
板子落在几个小太监身上,力道很大,身体和厚重木板发出的声音如同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这是在做什么?”付鸣漪从旁边的院门进来,身后没有人跟着,看着被按在地上教训的小太监和站在院子前的人,轻声道,“可是本宫来得不巧了,孙总管有事要忙。”
孙进忠看到付鸣漪,立马上前跪下请安,“大……大公主……不不不是,底下的人犯了点事情,污了您的眼,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付鸣漪上前虚虚地做了一个扶人起来的动作,“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宫来是想要看看,今日午膳谁负责的御膳豆黄。”
孙进忠心道糟糕,这位主子也来找事儿了,于是立马道:“就是这三位,老奴怔在教训……”
“教训做甚?”付鸣漪冷淡地打断了孙进忠的话,走了过去,这三个小太监年纪也不大,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刚刚挨了几板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痛的,一个个小脸煞白,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本宫觉着今儿个的御膳豆黄味道不错,正想着过来让你们再做一道。”
孙进忠愕然地瞪大眼,这宫中主子的口味,上面的人相互之间知不知道他当作看不见,但是作为御膳房的总管,弄清楚各大宫的喜好是基本功,这大公主不是个挑剔的主,但也有不喜欢的东西,比如说豌豆黄,御膳豆黄这道点心,有大量的豌豆黄。
孙进忠伺候了这么久,不可能不明白付鸣漪的意思,他赶紧顺水推舟,手一挥,尖利道:“你们几个还不起来谢恩,为公主殿下准备点心去?”
三个小太监逃过一劫,纷纷磕头谢恩。
“殿下,这边请。”
点心很快就呈上来,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感谢付鸣漪,底下的人的分量做得很足。跟着孙进忠进来的小太监偶尔拿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付鸣漪,生怕惹了这位不高兴。
付鸣漪打发了孙进忠后,发现在门口还有一个伺候的人,正是刚刚的小太监,她让人进来,那人还正要跪下请罪就被鸣漪阻拦了:“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小桂子。”
付鸣漪颔首,将点心分了一半递给他,小桂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拿去吃吧。”她顿了顿,“不想吃分给你朋友也可以。”
小桂子跪下哐哐磕头谢恩,付鸣漪抿了抿唇,从袖子中拿出两片金叶子推了过去,“给你们三个买药去。”在小桂子要哭出来的表情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下去吧,不要随便让人进来。”
小桂子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一通流,害怕遭到贵人的嫌弃,又立刻离开,只是一个劲儿地谢恩。
付鸣漪将剩下的点心推到了另一边,对着一直沉默的白衣人道:“吃吧。”
阿韫一直瞧着从头到尾没什么别的表情的人,温和地笑着:“一一过来,是专门救他们的啊?”
“错的本来就不是他们。”上面的人一句话,底下人就要遭殃,她能做的也有限。
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冤屈。
“一一真善良。”
付鸣漪听到这句话,平直的唇线向上扯了扯,漆黑的眼中不见笑意,语气嘲讽又凉薄道:“我可不善良。”说完又指了指点心,“快吃。”
阿韫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
付鸣漪见状不由道:“味道不好?”
“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不是你刚刚在明德宫说这道点心看起来很好吃?”鬼的心情难道也是跟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的?
阿韫眼睛一亮,“一一点这个点心也是因为我吗?”
鸣漪只觉得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既能够救人,你又喜欢,不是挺好?”
两个人说话好像没连接上,但是阿韫却再次拿起筷子,“其实我觉得,味道还挺好的。”
付鸣漪:“……”鬼的心思真难猜。隔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点心?”
“你告诉我的。”阿韫抬起头,眉眼弯弯如新月,“你告诉我的,我就记住了。”
“在……冥界?”
阿韫点了点头。
“你叫我一一……是为什么?”这总不能是她要求的吧?听起来也太亲密与暧昧了些。
阿韫轻笑起来,皎如明玉,朗声道:“钟声自送客,出谷犹依依。回首吾家山,岁晚将焉归。”念完后如水的眼看着她,“这不是一一最喜欢的诗吗?”
鸣漪愣了愣,有点不可思议:“所以,这个一一,是‘山谷犹依依’?”不是一一,也不是漪漪?
“不是。”阿韫温和道,“在我心里不是。”她想了想认真地补充,“不过一一你在冥界的时候,一直以为是诗句里的依依。”
付鸣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敢情还有隐瞒?
阿韫看出了她的疑惑,抿了抿唇,“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一。”
付鸣漪指尖微微一颤,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融化,又有什么东西落地生根,耳边好像有着极大的风声吹来,她在遥遥处,听到一个人总是温柔地唤她“一一”,独一无二的一。
那温柔的嗓音,陪伴她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