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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一章 惊雪阵 “如果你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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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我夫君之托,自在紫岚宫第一次与白潇容正式见面后,我便时时前来探望她。
其实无需我做什么,宫人已将她照顾得很是周全。
她那被扒了的皮,在我夫君请来的圣手名医联合诊治下,终是慢慢复元,开始长出了新皮,看着犹胜出生婴儿,吹弹可破。
皮易长,心却难痊。
她眼中空无一物,只是倒映着所见之影像。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可可和小九儿的怂恿下,静静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发呆。
对,发呆。
她总是以各种姿势躺在榻上,目不转睛地对着一个地方,默默发呆。
可可总在背着她时,冲我说是道非,但当着她的面儿,却一个脏字谩词也不敢轻易说出。
“漪漪啊,别看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总是发呆啊,她可坏了,一定在默默算计什么或者计算什么!”可可顺着小九儿火红的尾巴,语重心长。
“算计和计算?”
“对啊,算计人心和感情,计算事物和事件呀。你看,那个桑阳帝君虽然也受了重伤,可还是陈兵数十万在阴司界门口要缉拿他口中的邪廷余孽呢!她得为她自己和腹中孩儿做打算呀!还有哦,扶明浩劫后,她突然通了天窍,可以进行修行,并且境界飞速提升,实力莫测,否则也不敢与雳邪王联手对抗桑国呢!另,一咒一阵一符,全部都是经过精心计算,才能不为敌所破呢!蛇帝时代蛇族三大咒术师之一的先蛇王白炳堂,据说拥有天算之能,天地万物的诸般变化,尽可以根据计算得出呢!小潇容在山穷水尽时还要立足于世,一定也会进行这种计算吧。”可可一脸崇拜。
我亦在心中佩服不已,但更多的,是心疼!
如果白潇容得遇良人,那该是多么快乐幸福的小公主!而不是背负血海深仇颠沛流离在这乱世烽火之中。
如果我也得遇良人……难道我夫君不是良人么?一切不过我一厢情愿而已!
“那我们……会不会,也在她的算计或者计算中?”我冲口而出。
诚然我自出生便置身于权力的上层,无论在阴心还是阴司,但我基本与所谓的宫廷阴谋无缘。
在日殃宫时,继母待我,当得起称职二字,我并未曾见过甚腌臜污秽事,更不曾被谁谋算迫害过;而嫁入阴司,在二冥殿后宫,更是只我一人独占鳌头,并无甚尔虞我诈腥风血雨。
是以,我如今能接触到的,离权谋算计最近的,便是这位蛇女王兼雳邪王后白潇容了。
扶明与东邪廷之浩劫,她都是幸存的那一位。
我想,可能潜意识里,会觉得她周围满是阴谋阳谋吧,所过处,尽皆凄然。
“呵呀!小漪漪,莫开玩笑啦!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怎么可能摆得上棋局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成为对抗一方敌人的强大势力!”可可挑起小九儿的一条毛茸茸尾巴,笑得冲天辫抖抖抖。
“可可,你太谦虚了!你生前便是九尾狐族名留史册的大幻术师,怎么还会是不入流的小角色?”
“呵呀!我入了冥都,成为阴人,与二冥殿签了生灭契约,小命儿现在都捏在二冥王手里,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杨逍小儿的手心呢!哼!”
“嗯?”我甚是不满可可对我夫君出言不逊。
可可连忙捂住嘴,眼光四瞟,不敢看我,见我气消,又凑上来:“小漪漪啊,如果你发现自己置身棋局,会如何?”
“那要看是谁布的局?为了什么而布局?”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好像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熟虑过。
身为皇室子女,随时有为政治为国家牺牲的可能,这一点,我倒是自小便有所觉悟。
但如果是因为个人之私而被牺牲,那我还是万万不可原谅的!
“哦……”可可负手于后,目光炽热。
就在桑阳帝君休养一月,莅临阴司界门前,统领那数十万兵马,向阴司冥皇提出严正交涉,要求交出东邪廷余孽前雳邪王后白潇容时。
我夫君对外宣布,他即将迎娶阴心魑魅族王尊的胞妹乌固象弥婀为侧室夫人。
因为有娶我为王后的先例,这一次,我夫君要再娶一位戾灵界的王女,并未受到太多的阻拦,仿佛阴司已习以为常,又或者,传言中以我夫君为首的阴司大改革,已初见成效?
魑魅族乃自上古繁衍至今的五大魔族之一,盘踞于阴心西南面的涯州,与人间隔海相望,同阴司间隔一条黄泉路,战略地位举足轻重,驻守军种和军队数目不详。
人间百国长期在大海彼端安排重型联军镇守,以防戾灵界通过海上通道大举入侵人间。
当代王尊乌固象弥修,喜怒无常,暴戾恣睢,一手隔空扭断术无人能敌,虽德不配位,政务全由其叔父与异母弟处理,但魑魅族族人莫敢不从,连我父皇亦忌惮其三分。
据说这一次嫁妹,弥修王尊亲自送亲。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从阴心彧州的魑魅王宫出发,大摇大摆地穿过桑阳帝君的驻军营地,在阴司界门口与我夫君进行交接仪式。
弥修吊儿郎当掀下他胞妹的红盖头,哭得悲天跄地,碎碎念念个不停:
“俺的好妹妹啊!让俺再看你最后一眼吧!”
“逍冥王,俺可把俺最疼爱的胞妹交与你了,你胆敢对她不好,本王便杀将到阴司来!”
“唉!若不是当年略逊一筹,被那条臭蛇占了上风,俺与那厮定下了约定,这一次,本王绝对不会放手!”
站在弥修身旁的一名老者,白发苍苍,精神矍铄,一抖手中持着的禁城旄节,重咳一声,板着脸捋须怒道:“魑魅王尊请慎言,不可诋毁我禁城小阿骨贤者!”
弥修斜睨一眼禁城在俗世的代表,阿骨灵尊的老仆人老苍,又继续哭得悲天跄地。
那红盖头被弥修当做了擦脸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擦在了上面,黏糊糊一片又一片。待他哭够了碎碎念够了,待要再次为弥婀盖上时。
弥婀和杨逍同时出手,嫌弃万分地打掉了那张沾满鼻涕眼泪的红盖头。
弥修遂又蹲在地上期期艾艾,感叹嫁出去的妹儿泼出去的水。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桑阳帝君,狠狠瞪一眼杨逍,又狠狠瞪一眼乌固象弥修,再狠狠瞪一眼老苍,转身率大军离去。
桑国围堵阴司的危机,就此解除。
那乌固象弥婀,与白潇容,容颜、身姿、神情,一模一样。
我夫君便这样,与魑魅王尊联手,以禁城压阵,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大戏,为白潇容安排了另一重身份,冠她以乌固象弥婀的名讳名正言顺地留在阴司。
如今我已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闲时便来紫岚宫作客,听弥婀夫人与可可谈经论道。
自我修习弥婀夫人传授与我的可改变血统属性的扶明秘术后,我确然能感知得到我体内属于酋耳妖的血统属性正一天天减弱,而我的幻术修行亦一天天精进。
而我夫君看我的目光,亦一天天深邃。
我和他之间,很是默契,从不讨论关于弥婀夫人的种种。
我抱有莫大的幻想。
因为弥婀夫人对我说过,她只是想在阴司顺利生产,与我夫君不过逢场作戏,待她生下孩儿,便要离开阴司,她要复仇,她要复国,她要当面向桑阳帝君下一个恶咒。
诅咒他:余生悲痛不已却无法自我解脱,彼此恨得入骨却无法置对方于死地亦无法被他人所害。就让他和她,彼此折磨得精疲力竭再无余力参与末世之争!
末世!
在弥婀夫人的描述里,未来必将全面爆发涉及诸世诸界的世界大战,戾灵界、仙界、阴司、人间界、乃至隐世的神界,无一幸免。
如果各方不齐心协力统筹战局,则世界将全部沦陷,在那个神秘组织的主宰下,可能会发生比上古反空间浩劫,人类第一次文明毁灭时更可怕的灾难。
弥婀夫人说,单凭一己之力,一界之力,绝对无法对抗那个神秘组织,但自己若还有想要保护的人和物,就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奉献自己的所有,消耗掉敌人的哪怕一丁点实力。
这奉献,哪怕是为了仇恨!也义无反顾!
于是,弥婀夫人挺着孕肚,在杨逍的陪伴下走遍阴司。
而后,日以继夜地绘出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细阵法图。
某日午膳后,弥婀夫人对我和可可与小九儿如此说道:“我将要在阴司布一个阵,名曰‘惊雪阵’,三位有没有兴趣参与其中?”
可可和小九儿欣然同意,滴溜溜圆的眼珠里满是对那惊雪阵的狂热。
我这段时间,深受感染,亦为了验证我的艰苦修行有无成效,亦脱口而出愿意尝试。
我似乎笃定,变强变盛的自己,一定可以站在我夫君的身旁,与之共迎末世之战!
我不再仰望他,遥望他,而是与之风雨同舟,比肩抗敌!
弥婀夫人快临盆时,我通过修行秘法,体内已只剩雪妖属性的血统。
很不可思议,世间居然有此秘法,可令我成为一只纯血的雪妖。
我想,如果此时我的外祖父,那位雪妖族的王尊,看到我,应当不会再唉声叹气,惋惜我非纯血雪妖,不能完美延续我母后控雪幻术的天赋,与雪妖王位无缘了吧。
唉,如果我父皇知晓我抛弃了酋耳一族的血统,真真不知他老人家要气成何种模样呢!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嫁入阴司已两年多,写给他数封家书,却无有一个回应,他亦不曾派过使臣前来看望过我。
我就像,与世隔绝,日常生活中除了我夫君、可可、小九儿、数名宫人、西宫前夫人以及后来的弥婀夫人,再无其他。
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任何杂事可以干扰到我,我因而可以专注于修行一途,潜心悟道。
可能弥婀夫人一开始便以孕身嫁入二冥殿,我知道我夫君与她不可能有亲密举动,因而并没有感到很难过。
就在我离大幻术师的境界只差一步时,可可建议我闭关修行那最后一层至关重要的境界。
我依言照做,大抵也是我在二冥殿中的存在感太弱,我想尽快提升实力,来证明自己。
我在雪俪宫中不知年岁几何。
待出关时,诸世诸界的格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屹立人间数千年的修仙圣地扶乾观,其巨型大阵,被那个神秘组织中的两名成员,联手给破了!
无数的修士在那场护观大战中殒命,观主相渊以身生祭观中心二爻山的梵花圣树,启动最后一层阵法,得以保全了观中退守至此的最后一批修士精英。
拉开了乱世的第一序幕。
紧接着,在那个神秘组织的操纵下,无相海的鲛人族、鲸族联合叛乱,向海域霸主无相龙宫宣战。
万万里海域,刹时尽染腥血,飘尸亿计。
以桑阳帝君为首的诸多隐秘军团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兵分多路,从海陆空地全方面侵略阴心、人间、仙界。
阴司亦被那个神秘组织中的某位成员锁定方位,围攻之势大成。
神界界门被迫开启,女娲大神——现世!
……
可可唾沫横飞地向我讲述着近来的时事,听得我心惊肉跳。
原来不觉间,我已闭关七年。
我被可可拉着来到了紫岚宫。
入目,即是弥婀夫人与一个女童扭作一团,哭声震天。
那女童紧紧揪着弥婀的衣襟不放,哭得声嘶力竭:“娘亲,娘亲,不要走!不要抛下熙熙!”
弥婀夫人边哭边掰开熙熙的小小指,哽咽无语。
杨逍则吃力地抱住那女童制止她再行扭闹。
我见之忍不住泪落满襟,太过伤情的母女离别!原来弥婀夫人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啊!
待杨逍完全钳制住熙熙,满目哀凉地看向弥婀时,弥婀咬咬牙,头也不回地迅速走向宫门口。
那里,恭敬立着一位头戴红色帷帽的红装女子,正是我还未出嫁,在无相州结庐而居遥望杨逍时,见过的那位自称是蛇女王白潇容大臣的女子。
“娘亲!娘亲!娘亲!……”
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充斥二冥殿。
我盈盈落泪,看向那可怜的孩子。
忽的,正准备往外走的弥婀夫人,冲我的方向看过来,我与她对视片刻,她抽噎一会儿,扑通一声便跪下。
跟着,那红装女大臣亦扑通跪下。
我惊慌不已,四面探看,见就只有我和可可还有小九儿在此,一时不明白弥婀夫人为何下跪。
可可上前一步,小九儿直立着,与她并肩而立。
一童一狐,对着弥婀做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
哭得妆容残乱的弥婀见状,重重磕一个响头,而后与她的大臣迅速离去。
原来弥婀跪的磕的,是可可和小九儿啊!
吓我一跳!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入紫岚宫,去安慰一下我的夫君和弥婀夫人的女儿,可可侧过脸,贼兮兮笑着,拉我转进了宫中,来到那对孤独立在紫阳花丛中的“父女”面前。
紫阳花终究还是重新盛开在了阴司二冥殿的紫岚宫啊!
在四季分明的戾灵界扶明蛇国,想要保持花期短短十数日的紫阳花四季常开,都尚需要无数的花精灵没日没夜释放着花之精气来滋养,何况在这阴气森森的阴司,想来要保持花开不败,杨逍当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看来这七年,弥婀夫人在二冥殿过得很是不错。
我看到杨逍一脸颓丧,泪痕未干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漪漪,恭喜你,修成了大幻术师境界。”杨逍收敛哀容,向我贺喜。
“父君,她是谁呀?跟娘亲一样漂亮,熙熙很是欢喜。”那名叫熙熙的女童好奇地打量着我,脸上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赖在杨逍怀中撒娇。
“熙熙,你可以叫她漪娘娘。她是跟你娘亲一样了不起的人。”杨逍满眼宠溺地望着熙熙,手不停揉着她柔软的头发。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我夫君,不知他口中的“了不起”从何而来,我不过二冥殿中可有可无的存在,怎能与可在诸世诸界搅动政局与诸多风云人物相识相知的弥婀夫人相提并论。
“小漪漪,你忘了吗?”可可跳将而起,戳戳戳,戳我的额头。“弥婀夫人将守护阴司大阵的重任交给了我们啊!”
“可是阴司上有冥皇冥皇后,下有十殿阎王、五殿冥王、五殿太主以及诸多的圣者贤者,哪里轮得到我们?”我疑惑不已,尽管很早就接受了弥婀夫人的这个提议。
可可斜睨我一眼,摇头晃脑道:“‘惊雪阵’,顾名思义,需要你雪妖族大幻术‘雪印’来辅助压阵啊!当然,小漪漪也不要怕啦,这不过只是备选方案之一。”
方案之一?我想起弥婀夫人那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细阵法图,如果这只是方案之一,那不敢想象其他的方案,又是怎样的恢弘壮观,我心中对这位历经沧桑的女人,不禁又多了几分尊崇敬仰。
“漪娘娘,娘亲走了,您以后会来陪熙熙,给熙熙做戾灵界的美食么?父君他,他经常不在二冥殿,熙熙害怕。”
我回神,俯身望向牵着我衣襟的熙熙,她那神似弥婀夫人的稚嫩脸庞,委屈巴巴却又忍住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真真惹人怜爱,那软软糯糯的童声,更是听着心都要化掉了。
我抬头看向杨逍,不期与他的目光碰撞,原来他也正看着我,冲我爽然一笑,我受宠若惊。
如回到我出嫁那一天,他骑在紫麒麟上,嘴角噙着那抹淡雅微笑,倾倒了我,更倾倒了整个风华绝代的暮都。
我如沐春风。
看这孩子益发顺眼,尽管是我情敌的女儿,但至少,不是我夫君的孩子。
虽然,对内对外,熙熙都是二冥王杨逍和侧夫人弥婀的亲生女儿,封号“大熙照宫主”,阴司以“照”字入封号的宫主,或嫡出,或对阴司有重大贡献。
显然熙熙不符合这两条规定之一,可见杨逍对其的宠爱到了何种程度。
我和杨逍,将来,也会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吗?
我牵着熙熙,可可牵着小九儿,我们并肩往雪俪宫中走去。
我要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一顿丰盛的阴心传统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