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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二章 殉世 如果我的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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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阴历七千二百三十一年严月。
庇佑人间的上古四方大阵完全破灭,人间沦陷,处处发生屠城灭国事件。
女娲率远古众神与神秘组织一众诡异军团鏖战。
仙界亦苦战连连。
无数的生灵死亡,阴司派遣往诸世诸界收魂的使者络绎不绝,黄路泉几度发生拥塞坍缩现象。
因诸世诸界处处皆在发生战争,出生率连年下降,至今已不及死亡率的十分之一。
死亡后魂归阴司的死灵数量,比第一次人类文明毁灭时还要庞大。
五位冥王坐镇的冥都已满。
五位太主居住的萨根城获取如冥都相同权限的收容权,收容诸世诸界的死灵,不久,亦满。
冥皇下令,扩建冥都与萨根城,但仍旧无法满足日益剧增的死灵数目。
战乱期间,饱受摧残的诸世诸界,再怎么鼓励生育,仍旧无济于事。
甚至十八层地狱未满的地方,亦全部进行隔离,将恶鬼恶魂狠狠镇压在逼仄的空间里,留出余地来容纳过剩的死灵。
十殿阎王处的轮转台,日益冷清。
自世界大战爆发以来,阴司超负荷运转已十年之久。
未与诸冥王太主签订生灭契约的死灵,开始趁冥王前往诸世诸界发生大惨案的地方施展大术法收魂时,发生互相吞噬的情况,弱肉强食,生成了一个又一个阴力无边的大死灵,祸乱阴司。
冥皇因忙于应付在戾灵界扶明蛇国国内发生的终极大佬战,无法抽身赶回阴司救急,冥皇后亦在此终极大战中为神秘组织的首领所伤,昏迷不醒。
群龙无首之际,杨逍挺身而出,号召诸冥王诸太主利用手中的生灭契约,操控阴人与那些祸乱阴司的大死灵对战。
毕竟冥都阴人生前皆非等闲之辈,生灭契约对其的约束力减弱后,拥有秒杀大死灵能力者不知凡几,阴司局势大定。
杨逍接着又令将生灭契约收拢,严防阴人脱离冥都与萨根城的掌控。
然,诸世诸界的战争不停,则死灵涌入阴司的速度不减。
各冥王各太主,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器,收入无处可安放的新增死灵,严重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恶魂,亦开始蠢蠢欲动,十殿阎王不敢贸然抽身前去协助诸冥王太主。
阴司岌岌可危。
终于,阴司这个保证诸世诸界死生平衡的庞然大物,崩溃了!
那一天,我带着熙熙登上冥都正中高耸入云的那座名为“一烬”的塔,眺望广袤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幽冥世界。
我们都心知肚明,阴司倘若不再收容新增的死灵,则可保全自身,继续超然诸世诸界,不受哪怕末世之战的影响。
但,倘若诸世诸界的死灵不再魂归阴司,而是游荡天地间,则极有可能会被那个神秘组织里的某些成员,给炼化,吸收,或进行各种邪恶的实验,从而成为那个组织源源不断的养分,去供养那些本已强悍至极的高端成员,则诸世诸界对抗神秘组织的战斗更加艰难。
可是继续收容死灵,阴司的未来,不容乐观。
各方最顶端的势力,已在扶明蛇国较量多年,无有结果。
中高端力量,军队的较量,已在诸世诸界的各个战场上展开拉锯之战。
战火还未烧到阴司,只因界门还未被那个神秘组织所攻破。
杨逍说,阴司是这场末世之战的最后底牌,守住,则扶明蛇国里的终极对决才有赢面,倘若失守,无数的恶鬼恶魂阴人和死灵,将会成为对方首领的食物,使其不竭不枯,不减不灭。
“熙熙,你怕不怕?”我问。
又长高一截,与可可身高已不相上下的熙熙,趴在一烬塔的石阑上,天真地笑道:“娘亲在戾灵界战斗,父君在界门口镇守,他们都不害怕,熙熙也不害怕。大不了舍掉来生,就此化作这世间一缕尘埃,也不要遂了那邪恶组织的愿!”
“呵呀!小小年纪,就有此般觉悟,不愧是拥有扶明风骨的蛇族传人!”可可面露慈光,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熙熙乌黑的秀发。
排除可可的年纪,她以那副童女的模样,流露出长者对小辈的神情,和作出长者爱抚小辈的举动,着实怪异。
果然熙熙一脸嫌弃地避开了她。
可可倒也不生气,哼哼几声,又转身去抚摸坐在石阑上搔首弄姿的小九儿。
我和熙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猜测这次小九儿要多久炸毛。
果不其然,隔不多会儿,小九儿将将梳理好的九条尾巴,就被可可给弄得乱糟糟不堪入目,忍无可忍的小九儿在可可将肥嘟嘟的小手伸向他额头的那一撮飘逸狐狸毛时,终于炸了!呦呦呦呦低吠着,跳上可可的肩头,就开始扒拉可可多年未曾变换过样式的冲天辫,疼得可可尖叫连连,反手就去撕扯小九儿。
一童一狐,又开始上演每日必有的互相伤害大戏。
正当我和熙熙背靠石阑,双手悠闲搭在横栏上,准备看热闹时,一声尖锐的鸣笛,自远处传来。
我们还未反应过来。
接着,此起彼伏的尖锐鸣笛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云霄!响彻阴司!
冥都,开始出现混乱,无数阴人抱头鼠窜,噬魂恶兽在屋檐间来回蹦跳,焦躁不安。
天际,升腾起斗法时的斑斓光亮。
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划破水墨色的天空,劈向冥都和萨根城。
在两座城池上方的结界处炸裂,燃烧。
空气,在燃烧。
结界,在燃烧。
来了!来了!
近了!近了!
熙熙紧紧握住我的手,可可死死搂着小九儿,我们紧张地望向那涌现又消失,消失又涌现,如此反复的斑斓光亮处。
蓦地,一簇焰火带着尖锐的鸣响爆破在闪电横行的天空,开出一朵巨大的红色彼岸花。
妖娆而诡异。
红得似血,似火,似喜堂上对烛的红泪,像要滴落,那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恨。
轰然散去。
这是阴司界门被攻破的警示!
嗒——嗒——嗒——嗒——嗒……
冥都五座城门,转动巨大的轱辘,一一落锁。
与此同时,城墙顶端每隔一丈便矗立的貔貅石像,全部掉头,对准冥都,嘴中吐出一股黑烟。
数万只石貔貅嘴吐黑烟,将整个冥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当然,除了我们所在的一烬塔。
高耸天穹,俯瞰阴司。
黑烟,是第一重幻境,隐藏冥都阴人。
大地开始震颤,从黄泉路的方向迅速飞来一条黑线。
我看到我夫君杨逍抱着浑身血淋淋的杨奈君入了冥都。
可可早已拿出的通话镜,立即传来杨逍冷静至极的命令声:“九姬可,速速启动惊雪阵!”
二冥王杨逍,五冥王杨迁,六太主杨奈君,十太主杨琳琳淳,作为先锋前往一线界门处镇守抗敌,如今只得杨逍与杨奈君归来,可知界门已失守。
当务之急,是务必要确保无数众的阴人安全躲过敌人的侦察!
守住阴人,则冥都无虞。
冥都无虞,则冥都背后隶属于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亦太平无波。
可可从虚空中取出一枚杵状的钥匙,丢下一烬塔。
钥匙的顶端,伸出一只手。
一只苍白而纤细的手,长长的指甲上满涂宝蓝色的蔻丹。
在钥匙快要落入笼罩冥都的黑烟中时,那手旋转,翻覆,朝黑烟中探手一抓,抓住一把黑烟,一提,像是提起一块幕布,幕布下却空无一物。
偌大繁华的冥都刹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阴兵阴将与噬魂恶兽,列队森严,整齐划一。
矗立着石貔貅的高大城墙依旧在。
我看见,杨逍与诸多的大贤者大圣者,傲立城门楼上,瞵视前方。
前方的黑线,越来越粗。
震耳欲聋的奔腾声铺天盖地。
来了!
来了!!
神秘组织里号称不死军团的干尸大军,兵临城下!
两军隔墙对峙。
阴司保卫战,正式打响!
冥都五座冥殿,坐落在冥都的五个方位,据说是上古某位大神应用天算之能推算而出的五个可以镇压住冥都滔天阴气的绝佳方位,后世五行之说盛行时,有擅堪舆通未来的大圣者前往冥都做客,也指出这五座大殿的选址极妙,稍加改动,辅以阵法之类,则完全可躲过哪怕灭世之灾祸。
邀约该大圣者前来冥都欣赏彼岸花盛开之景的那位冥皇,当即追问应当辅以何种阵法,那大圣者只是拈花一笑,并未作答,莫测高深地剑指幽冥世界的墨色天穹。
虽则冥都阴人可以投胎到各个世界去平衡生死,但倘若诸世诸界皆覆灭了,这些阴人的存在意义又在哪里呢?不过孤零零等待灭世浩劫以后,几万几亿年的悠久岁月,诸世诸界再次于无机的世界里诞生有机的生命体。
像第一次人类文明覆灭以后,地老天荒的千万年等待,人类再次完整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弥婀夫人曾站在一烬塔上,抚摸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笑言:
布阵,庇亿亿万万生灵之大阵,当以惑为先,杀为辅,灭为核心。
融幻术于阵法,令敌人无法辨认阵法所庇佑的地方在哪里,当能减□□血牺牲。
一旦敌人看穿幻术,进入阵中,更当以幻术诱敌深入,以各种机关攻之击之。
若庇佑对象令敌人得之可大涨威势,幻术破,阵法破之时,当不容犹豫,自毁也。
此阵,以阴司古老阵法为基石,挖空冥都五座冥王殿的地底,形成五行困阵,利用空间术,将冥都转移到五行困阵中,以幻术投影千军万马于冥都原来的所在处,掩藏真正冥都的一切蛛丝马迹,不被敌人所探知。
一旦敌人进入城墙,与投影的千军万马大战,则狙杀大阵启动,尽歼敌军。
倘敌人看破此阵,则困阵中一切阴人,灰飞烟灭,壮烈殉世。
此阵,名“惊雪阵”。
一烬塔,通过堪算,乃整个阴司的中心点,亦是古老阵法的阵眼。
塔不倒,阵不破。
繁华的冥都消失后,杵状的钥匙,停留在半空。
顶端苍白纤细的手,却开始拉长,伸直,直直朝我伸过来。
在我面前摊开,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可可目光深邃地看向我,小九儿则背转身,不看我。
不知为何,我觉得小九儿耷拉着尾巴的模样,很是沮丧,难道是因为惊雪阵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雪妖一族的大幻术“雪印”,终于又一次要在历史中大放异彩了啊!
上一次“雪印”名垂青史,即是在我祖辈四处征伐开创大须帝朝百年基业时。
如今我已是大幻术师,放眼雪妖族,想争,当得一方潇洒妖王亦不成问题。
可我只想留在阴司,静静地待在我夫君身边,哪怕只是空守着他,我也心甘情愿。
我遥望那个在城楼上面对浩浩汤汤干尸大军仍能泰然自若的魁伟男人,心中的欢喜与敬慕,如滔滔江水,席卷我整个灵魂。
我感到我的灵魂都在颤抖,为我自十岁起便积累的爱意呵!
我终于能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为保卫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而同舟共济了啊!
哪怕为此赴汤蹈火,奉命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想,这大概是爱,也是一种执念。
我欣然将手伸向那只从阵杵中探出的苍白手。
“漪漪!”
可可大叫一声。
我回头,却哪里有可可的影子,只见一高挑身材,鹅蛋脸,杏眼柳眉,唇珠唇,香腮雪鬓的俏佳人,正泪眼蒙蒙地盯着我,她脚旁蹲着的一只巨型火红九尾狐,亦是泪眼蒙蒙。
我,见过他们!
我在我夫君书房发现《上古风云纪》,发现闲在和紫阳三君的秘密,被震撼得口吐鲜血时,见到过这位成年模样的可可,以及成年狐状的小九儿。
在我去看望因被扒皮而浑身缠满绷带只能在榻上静静养伤的白潇容时,与她的一番对话。
“哪怕付出很大的代价?”她说。
“即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样——够不够?”我答。
那时可可看我的眼神,亦分明就是那日成年可可看我的眼神。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可怕很可怕的猜测!
我不敢再继续去想!
我宁愿现实就是我自己曾经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要!我不要!
如果我的结局注定只有一种,那我宁愿自欺欺人,带着美好的幻想与梦境,死去!
那样至少,我的夫君会铭记我,铭记为他付出所有的我!
“有雪的地方,就有我的族人,这世界的两端,满是冰雪,就让冥都暂时沉睡,在冰雪的覆盖下掩去一切行迹吧。”
我云淡风轻地笑道,手已缓缓,又缓缓地,伸向那只手。
停留,落下。
我的手,与那只手,紧紧相握。
融合。
我默念咒语,开始施展雪妖族大幻术“雪印”。
漫天飞雪,自水墨色的天穹层层降落。
须臾,阴司尽成一片白茫茫世界。
连黑压压的干尸大军,也模糊在不断降落的暴雪之中。
雪,化为水,水,无色,无味。
水,生成雪,雪,亦无色,亦无味。
隐藏大千世界诸多踪迹。
封存活着的死去的,所有。
我感到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和生命力正传向那只自阵杵中伸出的手。
不,准确地说,是那只手,正贪婪地吸收着我体内的灵力。
我甚至能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也在分裂,也在破碎,一点点,一点点,流向那只手。
可我对此,无能为力。
任由体内灵力如何急剧膨胀,都无法令我重获生机。
新生的灵力,还未及在我体内停留,刹时即流向那只手。
我无法理解我体内为何会蕴藏有这么多强大的灵力和生命力,好像一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井水。
绵绵不断地流向那只越来越沉重的阵杵。
这井水,究竟,从何而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好沉重好沉重。
原来这惊雪阵,果真会令我丧命么?
也好,以这样的方式来殉世。
来殉还有我深爱之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