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雪》闲在花

13、第六章 森宫 以至于，我

　　捂着嘴战战兢兢站在戏台前的可可，觑一眼小九儿，又觑一眼我，硬着头皮走到我面前，抬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滚下。
　　“你哭什么？”我好笑地看着这性情变化多端的可可。
　　“我提到禁忌了。二冥王一定会宰了我！”
　　“你今天说了很多呢，哪一个是禁忌呢？”
　　可可下嘴唇包着上嘴唇，无比委屈，可怜巴巴看向我，不敢再乱说话。
　　“你指曾经的蛇公主吗？放心，我还没有小气到吃一个再也不能威胁到我的人的醋。”我面带自认为很和气的微笑。
　　可可渐渐放松。
　　“你对她……很熟吗？”我漫不经心问。
　　刚刚松懈的可可，顿时又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了，紧紧咬着上嘴唇，再不敢言语。
　　我望着可可呆萌的模样，瞬间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今日可可向我说的一切，定然是得到过我夫君同意的，而他的禁忌，关于摄魂渡关于白潇容的往事，定也是三令五申恐吓过这厮不准提及，这厮方才能管得住自己，不敢乱讲的。
　　那还是他的痛点吧。
　　不过，没关系，都过去了。
　　“瞧你这怂样儿，就这么怕我夫君？”我揶揄道。
　　“难道他不可怕吗？”可可肃然起敬。
　　我想起我夫君与我对坐而食、向我介绍阴司传统美食的优雅模样；他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或研读古书经卷的专注模样；他傲立在冥都正中那名叫“一烬”的高塔上远眺的孤独模样；他在群臣簇拥下巡视二冥殿所管辖冥都区域的高贵模样……我所见的每一种形象，都是那么令我怦然心动，难以将之与可怕联系起来，我很是质疑可可那副敬畏的模样，是故意装出来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呃……老妖精！
　　“啧啧，瞧你这副花痴模样！”可可踮着脚尖，仰头凑近我，手指点点点，“你肯定没有见识过他作为冥王的那一面，好可怕！果然嗜血都是会遗传的。”
　　“遗传？”我摸着我因为想起我夫君而发烫的脸颊，暗道，难道他家族的每一代冥王，都有着深藏的嗜血冷酷的一面？
　　“哼哼哼，这你又不知道了吧！”可可又开始眉飞色舞，双眼绽放出八卦时特有的那种晶晶亮光彩。
　　小九儿飞奔过来，坐在可可肩上，气冲冲替她编着被他扯得乱糟糟的一头黑发。
　　“二冥殿后宫为什么安静得诡异？你道是一直如此吗？错啦！
　　前面不是说了你小姑子杨奈何惨亡，她母亲前二冥后也跟着一病不起，病中还去偷偷看望被下到炼狱里的杨逍，然后我向前二冥王告密，导致杨逍被流放到摄魂渡吗？
　　这之后，前二冥后更是病入膏肓。
　　啧啧，这可是出身冥都大贵族后又位尊二冥后历经诸多风浪的强势女人耶。
　　病中的她，成日成夜昏睡，听不得一丁点声响。
　　但凡有声音，哪怕很细微，她都会从昏睡状态惊惧而起，歇斯底里地嘶吼，两手往空中乱抓，一个劲儿碎碎念：血滴落的声音好可怕，她可怜的奈何就那样被钉住，血一滴一滴地流光，血掉进血河里的声音，嗒嗒嗒，简直像是针杵猛然扎进她的心里，好痛……又骂前二冥王狠心，将她仅剩的孩子丢到摄魂渡，是存心想害死他之类。
　　谁去劝说，都只会招来她变本加厉地嘶吼，甚至开始自残，她自身修为极强，闹腾起来，前二冥王也没有办法
　　是以当她出现癫狂状态时，前二冥王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一脸无助悲痛地看着她。
　　直到四周阒静了，她方开始感到累，慢慢停止疯言疯语和对自己身体的折磨，继续倒床昏睡。
　　前二冥王对她一直恩宠不衰，下令整个后宫，禁止发出任何声响，连流经整个二冥殿的溪水，也放满了消音石，消掉了潺潺流水声，生存其中的鱼儿，都是些快要成精的千年鱼儿，自是感应得到这些异样，不敢乱跳乱蹦砸水出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护妻狂魔前二冥王，被炖了煎了。
　　毕竟初时，有一位颇受宠爱的夫人并不以为意，仍旧在自己的宫中听话本唱曲儿，引得前二冥后又一阵癫狂，那前二冥王毫不留情，当场杖杀了这位年轻的美人儿，自此，后宫夫人宫人以及那些还未成年的宫主冥令们，再也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发出声响。
　　可怕吧？当场杖杀哦，好歹也是位有家族背景的美人啊！
　　甚至有名夫人，将自己宫中地板之上铺满了棉絮一类的轻柔物，防止走动或者东西掉落时发出声响。
　　后来，前二冥后离开阴司，前往人间的一处滨海小城休养，后宫中人依旧不敢冒犯这条不能发出声响的禁令。
　　直到前二冥王迫不及待地禅位，去人间陪伴前二冥后，杨逍继承王位废除这一禁令后，后宫依旧保持原来的习惯，不敢乱发出任何声响，说话也是轻得不能再轻，小得不能再小，就是怕哪一天前二冥后突然回宫，被抓个现形，一命呜呼！
　　可怕吧？前二冥后早就不再后宫了，但淫威仍在。
　　所以，你能理解你在这伶乐宫听歌弄舞，会被西宫那些被吓破过胆的前夫人们围观了吧，羡慕你，但是呢，又不敢与你共享。
　　毕竟前二冥后不会对身为她儿媳的你出手，但对她们，却绝不留情！”
　　我感到毛骨悚然，原来后宫之所以安静得如此诡异，背后，居然有这么血淋淋的事件。我看向与小九儿呦呦呦用狐语对话的可可，冷汗阵阵。
　　不知为何，我觉得只是杖杀一位美人，绝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震慑力，也不会令前二冥王颁下那般匪夷所思的噤声禁令。那到底还发生过什么？想来，可可应该不会对我全盘说出，毕竟这是我夫君的亲生母亲，他不可能不给她留几分颜面。
　　我的婆母，前二冥后，究竟是怎样的厉害角色？
　　我只在我的成婚典礼上见过我的婆母和公爹一面，她保养得宜，看上去与我年岁竟相差无几，周身气度沉稳非凡，雍容尔雅，只是哪怕一笑间，眼中的哀伤与凄怨也藏掩不了，远观如带露牡丹，见而忘俗惊羡，近之，却深感寒凉，如开在黄泉深处的黑色彼岸花，透着丝丝危险气息。
　　典成后，二老连夜便回到人间的那座滨海小城，继续过着隐居的逍遥日子，临走前特意叮嘱过，谁也不要前去叨扰。
　　是以，我也再未面见过他们。
　　而我夫君，更是从未提过要前去探望。
　　以前我不甚理解，但听过杨观娥和可可的讲述，我想，我夫君和他父王母后间，大抵还是有些解不开的心结，故而，两不相见吧。

　　六太主杨奈君前来后宫接她母亲的那一天，我正陷在可可制造的幻境中出不来。
　　任凭我怎么恐吓威胁、撒泼打滚，可可就是不予理会，吊儿郎当坐在雪俪宫中的大榕树上，与小九儿互怼互掐。
　　最后我拼尽全力破除可可的幻境出来，奈君一行早已离去。
　　我凶巴巴恶瞪那跟在我身后的一童一狐。
　　奈君继任大典我被可可困住，四冥王嫁女我被可可困住，大冥后的生辰我也被可可困住……这一月多来，但凡需要二冥殿王或后出席的典礼宴席，我皆不知不觉陷入了这厮的幻境，被困死住，非得我拼尽全力看穿幻境中的运行规律，破除那一重又一重的障眼法，才能重见天日。
　　明明我正在出宫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铃舆缓缓行驶着，忽的，就入了幻境，之后所接触的所有人物和器具，哪怕是一只小小的杯盏，都全部是可可制造出的假象，而我，当局时毫无察觉，待回到二冥殿时，细细回想一路所接触的种种，方发现，被这厮给迷惑了！
　　怎么来讲呢，某些幻境，时间流逝的速度同现实略有差异，而对于我这样习惯孤独，常常孤零零一人数着更漏直到天明的人来讲，对时间的流逝甚是敏感，我出门时未开的彼岸花，回来之际，花儿仍旧未开，是未到绽放之时，还是我在幻境中待了几个时辰，但在现世里，却不过一时半刻？
　　所有与时间相关的幻境，唯以相反的速度可破，相较现世而言缓慢流逝，那便以奇快破之，反之，亦然。
　　我召唤出漫天大雪，将之凝结成刃，高速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雪球，手指轻掐，雪球从中爆破，数亿雪刃飞快朝各个方位袭去，雪刃飞快向前的速度，强行拉动空间的气息流向。
　　无数个方位的气息流向被拉动，扯开，撕裂，最后强行造成这个幻境空间的大紊乱，在爆破雪刃的中间，出现一个小黑洞，这个小黑洞因为处于紊乱空间的中间，速度达到了雪刃在我的操纵下可以到达的极端速度，默默地变大，再大。
　　受空间影响而开始变化的时间，不再受这个空间的约束，与那个小黑洞开始产生共鸣，待其频率一致时，挣脱了幻境空间的束缚。
　　快的不容于慢的。
　　幻象破。
　　我敏锐察觉时间流逝快慢的能力，受到了可可难得一见的夸赞。
　　“呵呀！了不得！果然颇有修行幻术的天赋呢！姑奶奶我可练了几十年才练成对时间流逝的敏锐度呢！”可可梳理着小九儿的尾巴，笑眯了眼。
　　于是，后面的幻境，每一个，都比前一次更难破解规则。
　　而我在可可的指点提拔下，修为境界更是节节攀升。
　　只是，始终无法挣脱自己不是纯血雪妖因而没办法修行雪系更高级别大幻术的束缚。
　　可可成日家愁眉锁眼，唉声叹气，牵着小九儿在雪俪宫中走来走去。
　　对，是牵，手牵爪，还前后甩着。
　　小九儿一直呦呦呦不停，可可完全无视。
　　我望着小九儿被强迫直立行走不甘又反抗无效的模样，直想笑，但看着可可一副苦大仇深的凶样，又不敢笑出声，遂拿着宽袖掩面，只露出弯弯眉眼，嘴已笑咧成花儿。
　　如此几个日夜，可可终于一拍脑门，九根扎着火红蝴蝶结的冲天辫晃啊晃，顿开茅塞：“先天不足，勤奋来补！呵呀，我怎么这么聪明！小漪漪，咱们的苦修之旅，正式开始！”
　　我发誓，我从可可咧开的大嘴里面，看见了她尖尖门牙上一闪而过的晶亮光芒。
　　于是，苦兮兮的我，便时刻准备着，随时随地陷入这厮的幻境。
　　以至于，我有时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置身幻境？
　　比如，今日我特意早起，穿上繁复的冥后正服，化了一个端庄持重的妆容，静静坐在雪俪宫中等待奈君前来辞行。
　　我夫君走后第二天便顺利继任六太主的奈君，得了我公爹前二冥王的准许，能够将她生母接出二冥殿后宫，与她同住萨根城的六太殿中。
　　按照规矩，奈君来接她生母，理应前来向我这位二冥殿的后宫之主辞行。
　　我正在奇怪怎么小半天不见可可和小九儿时，见六太主杨奈君和她生母檀娴夫人在两名宫人的引领下，款步姗姗而来。
　　我听可可这厮讲过，檀娴夫人本只是冥都中一孤苦无依的阴人，某次被巡视的前二冥王看中，纳为了夫人，先时恩宠无边，在生育杨奈君后，便被抛掷一边，自生自灭了。
　　因檀娴夫人在独享隆恩时对前二冥后并无半分不敬，甚至侍奉得更加诚惶诚恐，因此失宠之日，在前二冥后的关照下，并没被后宫其他夫人作践过。
　　且自小伶俐乖巧善解人意的奈君，也是颇得前二冥后的欢心，尤其在其亲生女儿杨奈何与她渐行渐远之时，更是填充了她那颗孤独的为人母的心：十太主杨琳琳淳一直暗中接触“被孤立”的杨奈何，姑侄间早已培养出了默契，亲厚无比，奈何在琳琳淳的教管下，已经具备了作为一名太主应有的素养与机心，只是奈何始终是善良的，不愿将之付诸实践。
　　我夫君自小也格外看重他这位异母妹妹，表面上甚至比对他胞妹更为上心，奈君的一应吃穿用度和教习，与嫡宫主杨奈何并无二致，在规矩森严的阴司，此举称得上僭越，如果没有前二冥后的默许，即使嫡冥令也不敢如此安排，是以，后宫中人对这位出身不高的庶宫主，只有暗自艳羡，不敢瞽言妄举。
　　我含笑凝望着盛装淡妆的奈君与素服荆钗的檀娴夫人，母女俩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谦和恭顺的微笑。
　　按理，奈君此时与我夫君已是平起平坐的一方掌权者，不应向我行大礼，当行日常见礼，但她依旧伏跪于地，双掌贴地，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正式的觐见之礼。
　　“这可使不得！”我立即离座，欲去扶她起身。
　　一旁静立的檀娴夫人连忙制止了我的举动，慈蔼道：“逍王不在，您作为二冥殿主母，受得她这一大礼，且哥哥不在，这做妹妹的向嫂嫂行最后的一别大礼，当是本分。二冥后可要成全君儿的一片孝心啊！曾经逍王很是照顾我们母女，往后，两殿更是要频繁往来增益感情，方不负所有的付出啊！”
　　付出二字说的极轻极轻，可我察觉到了檀娴夫人脸上的一丝黯然，或许，是为奈君那抱憾终身的婚事？
　　“奈君和母亲就此别过，此后山重水远，望嫂嫂珍重。”奈君起身，低眉敛声道。
　　这短短的辞别就此结束，整个过程，令人很是适意，生不出半分戒备嫌厌之心。
　　这大智若愚的母女俩啊！
　　在奈君和她母亲快跨出雪俪宫之时，我叫住了她。
　　檀娴夫人朝我点点头，先行离开，脚步声趵趵趵。
　　奈君静静立在宫门口。
　　我上前，尽量将目光看向宫殿外繁盛的彼岸花丛。
　　“奈君，你对我夫君，可还心存有怨？”
　　“曾经我很恨，恨逍哥哥倾心培养我，不过是为了替代奈何姐姐去继承那太主的悲哀宿命；我也恨，他一手促成了我和遥三冥令之间的订婚退婚恨事。可是，在奈何姐姐去世后，在遥三冥令疯掉后，在逍哥哥被流放摄魂渡后，一切的爱恨，都已烟消云散，毕竟我在森冷的后宫，还好好地生活着。一双人与一世荣华，兼得者寥寥，如今我有一世荣华，空守高堂，又有何妨？”
　　我不敢去看她，怕会生出感同身受之凄凉感。
　　一双人与一世荣华，我难道不也是得到了后者？前者，遥遥无期。
　　“再给我一些时间，这次回来，如果一切顺利，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秘密。”
　　即使我夫君在离开前对我说过这种类似承诺的话语，我先也抱有过幻想，相信过。但在听到可可讲述了他流放摄魂渡的背景后，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可以取代陪伴他走过人生最低谷的白潇容在他心中的位置。
　　我望着奈君与她母亲汇合后，款步姗姗再次离去的背影。
　　突然，趵趵趵……
　　方才檀娴夫人离开时的脚步声在我脑中不停回响。
　　我猛一惊，檀娴夫人一生恪己守礼，怎么会，在即将要挣脱桎梏之际，这般沉不住气，丝毫不掩饰内心喜悦，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连走路都这般用力，不见半分其他夫人仍旧小心翼翼不敢走路出声的低微姿态？
　　要么，是被压抑许久，此刻得到解放，终于要原形毕露了；要么，便是，丫的，我又陷进可可的幻境中了。
　　我追出宫，哪里还见奈君母女的身影，雪俪宫之外，亦是空茫茫一片，果然，又是栩栩如生的一个幻境。
　　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出得这个幻境时，才被宫人告知，奈君一行早已离去。
　　我继续凶巴巴恶瞪那犯了错毫无认错觉悟，还一副怪我咯怪我咯明明是你自己修为不精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让自己错过了与异母妹子辞别的狡猾模样的那恶童，真真想上前揪着她的冲天辫扯扯扯，让这厮还这么不知轻重地滥用幻术。
　　偏生我修为不及她，哪里能在我盛怒的时候进得了她的身。
　　唉，看来弱小，就得饱受欺凌啊！
　　而小九儿又总是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泪汪汪看着我，令我连气也不能好好生一场。
　　由此我更是加倍努力修行，从古至今，诸世诸界，但凡与幻术相关的书籍，我能在紫岚宫书房中找到的，都全部看过了。
　　甚至可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艰深晦涩的古籍经卷，我也在努力消化。
　　我想，终究会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