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雪》闲在花

14、第七章 醒梦紫阳 我脑海中浮

　　那一天，我正在我夫君紫岚宫的书房中翻找一本关于阵法的书籍。
　　可可告诉我，修为到达了一定境界，完全可以自创幻术规则，融合一些诸如阵法咒术之类的法门，创造具有自己鲜明特色的幻境，令迷失者找不到出路。
　　是以，我在修习幻术之余，也开始研究起阵法和咒术。
　　突然想起，第一次被我夫君允许进入这书房，便是为了帮助他寻找一本布阵的古书，那时他叮嘱我，不要动书架的最后一排。
　　标有“上古稗史”的最后一排书架，为什么不能动呢？
　　这数月来，在可可或小九儿的陪伴下，出入这书房无数次，我对最后一排书架，早已蠢蠢欲动，万分好奇，如果白潇容曾经在紫岚宫中居住过，而我夫君却并不排斥我出入紫岚宫，且可可已经告知了我太多关于他的往事，那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我知晓的呢？
　　我偷偷觑一眼小九儿，它正懒洋洋蹲在窗边拿爪子细细梳理自己的九根漂亮狐尾，而可可则趴在我以前常常歪着用书遮掩偷看我夫君的那张美人榻上，哈喇子汩汩流出，黏糊糊地挂落在地，睡得忒沉了！
　　我装作漫不经心转到最后一排书架上，看那些书名，竟都是些帝王将相后宫名妓的风流韵事，想不到，我夫君闲来竟也有这种爱好，窥探历史人物的八卦逸闻。
　　我不禁想到了禁城小祖宗小阿骨，他那次醉酒后，向杨逍絮絮叨叨，说及受到《摄魂七十二梦》的影响，他迷上了看故事，后来更是沉迷于听话本子，尤其是那些风花雪月的凄美爱情故事。
　　看来，我的夫君与小阿骨，还真是志同道合呢，难怪可以成为知交，醒则笑谈诸世诸界的政治军事商贸人情，醉则共忆昔年风雨和一个她。
　　我的目光掠过一排又一排的书籍，忽地停留在一本名为《上古风云纪》的旧书上。
　　十一二年前，这本由名叫闲在的写书人所著的传记作品风靡阴司，后又迅速传入戾灵界。
　　但因故事内容有损戾灵界创界始祖碎花子和鬼公的声誉，又颇有为传说中一代魔尊齿巎正名的嫌疑，被戾灵界各国列为禁书，禁止各书局刊印及销售。
　　我记得那时我父皇震怒之下，竟让捍隐和天灵子这两大情报机构暗查写书人的身份，未果。只得命令管理书籍发行的捍隐某部，连夜召集无数写书人，跟风创作无数类似的作品，甚至在原著的基础上肆意增减内容，广泛向各国的书市免费推出。
　　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本才是闲在的真正原创作品。
　　那时我偷偷看过几本跟风创作的书籍，但都找不到传言中那种描绘上古大神大魔间，明则海陆空地四大军种集结千万血洒疆场暗则美人诡计阴谋层出的磅礴场景。
　　据说，该书引用史料之庞杂而无一丝混乱，堪称一代经典。
　　我少时曾将不能一睹《上古风云纪》的正本引为遗憾。
　　此时，我在我夫君的书房中发现了这本书。
　　阴司并没有封禁这本书，那这一本，极大可能，就是正本。
　　我少时有关英雄的所有美好幻想，那些青春梦里出现的波澜壮阔而又缠绵悱恻的帝王公主之梦又再次爬上我的心间。
　　对于神魔漫天满地飞舞行走和平共处互通姻亲的上古时代，到如今这个年岁，我也依旧心怀无数的臆想与希冀。
　　我心念一动，也未多想，只是单纯想看看这本在少时令我魂牵梦萦的书籍，想一圆，少女时代的那个英雄大梦。
　　我所在的时代，所处的这个时空里，神界已隐，只剩四界：戾灵界、仙界、阴司、人间界。其他时空的其他世界，我这个层级的小妖，知之甚少。
　　纯正血统的魔，当推阴心五大魔族，但因族人繁衍能力低下，日渐有濒临灭绝的趋势。尤其十多年前因叛乱被血腥镇压过的魍魉族，族人更是寥寥。
　　而纯正血统的神，大抵应劫陨落抑或陷入沉睡，几乎不再现世。
　　是以，我甚是想一赌当时盛景。
　　我从阴司十代冥皇的稗史中间，取下那本《上古风云纪》，不期然从书中掉落无数的信笺。
　　浅蓝色的水纹纸，四周饰以深蓝色的曲形凸出纹记，似只只诡异的蓝蝴蝶在打着旋儿炫耀其斑斓绚丽的翅膀。
　　我的眼角突突直跳，下意识里，我觉得我即将会发现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将会把我这婚后一年半以来的坚持轰得灰飞烟灭。
　　我弯腰，拾起那些散落的信笺。
　　原来信笺四周的凸出纹记，是一条又一条小小的蛇儿。
　　刚柔相济的轻逸字体，倾诉着一件又一件或细碎或以旁观者角度去述及的戾灵界大事。
　　所有的信笺，抬头都是“闲在”，而署名，为“紫阳三君”。
　　我隐隐觉知这信出自何人之手了。
　　我按照落款的日期，将这十几张信笺依次排列好。
　　果然，最开始的几封，是紫阳三君对于闲在《上古风云纪》的无数疑问和一些自己的见解。
　　接着，是紫阳三君与闲在探讨历史文学的种种理论性观点。
　　而后，便是细细碎碎的关于紫阳三君的生活日常，她有一名叫做大白的朝夕相伴的朋友，常常口无遮拦地怼她，怼得她无言以对，脾气暴躁但又刚正不阿，明面上处处与她作对，私底下却次次都包容谦让着他。她非常享受坐在他宽厚的背上看各种闲书，或俯瞰各国各地的异域风景。
　　她还有个恋人，四海经商，她常常带着大白追随着他行走于诸世诸界。大白常常满腹牢骚，但是呢，因为打不过她恋人，只得憋憋屈屈地继续跟着了。
　　末一封，是邀请他，前来阴心的花祭大会观礼，在暮都那家名为聚壳子的酒楼，她要请他喝阴心最烈的刀酒，吃最好的菜肴，看最有趣的民俗表演。
　　“保证不会让老先生失望哩！”
　　俏皮的口吻所代表的那个俏皮形象，瞬间从信中跃然而出。
　　十一年前，在煌邪广场无字石碑下，我见到白潇容、小阿骨、桑泸衿单、杨逍的那个诡谲画面，又再次撕裂岁月的封印爬出我的记忆。
　　我紧紧攥着那十几张信笺，心中酸楚翻滚不休，这么地难受。
　　难受得想要大哭。
　　我颤抖着手，解开书帙的绳结，里面赫然是《上古风云纪》的手稿，泛黄的纸张，隔着十几年光阴仍旧四散浓浓墨香，使用术法保持着一本书页数分量的手稿，我拿在手中，变得厚重不可言。
　　删删改改那么多情节，还有许多红色的批语和注释:对各界史书中关于上古历史的考究和论证，对稗史与正史究竟谁真谁假的辩论。
　　我少时的英雄大梦，原来写成的过程这么坎坷不平。
　　原来，我夫君竟就是那令我父皇头疼了一段时间的阴司写书人闲在。
　　推算起来，不出意外，在无字石碑下不期而遇后，在名满暮都的聚壳子酒楼的会面，应该是我夫君与白潇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不知那时，发现我夫君不是一位老先生，而是一翩翩青年郎的白潇容，会不会，羞红双颊？连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时，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吧，如果扶明蛇国官方公布的数据毫无掺假的话。
　　唉。
　　我看看手稿，再看看那信笺，潸然泪下。
　　原来，我夫君和白潇容第一次见面之前，两人之间便就已经有过这么深层次的文字交流了。
　　文字，是人的另一重灵魂，在现实中不可言不能言不忍言的种种，皆可在文字中倾泻而出。文中人与现实人，有时，判若两人。
　　我最开始以为，我夫君是因她的美貌而心动。毕竟，曾经扶明蛇公主的美貌名震整个戾灵界，连无相龙宫的太子都为之倾倒，据说，还大张旗鼓地往扶明来求娶过，但被小阿骨还是谁给打跑了。
　　后来，我以为是因为有了摄魂渡的生死经历。
　　如今，我才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有直达灵魂深处的交流与默契。
　　诚如她在信中所言：我爱紫阳花，爱其花势之繁华热闹，取此寓意；三个我，一个给我恋人，一个给俗世的桎梏纷扰，一个给逍遥自在的文字。故名：紫阳三君。老先生，“闲在”之意，作何解？
　　一滴泪，吧嗒溅落在泛黄的手稿上，我背靠书架，缓缓滑下，埋首哭泣。
　　我和我夫君之间隔着的她，太难逾越了！
　　紫阳、紫阳、紫阳……
　　紫岚宫。紫阳三君。大紫阳宫。
　　我感到面前的文字开始漫漶，扭曲。
　　我周遭种种，也开始扭曲。
　　我脑海中浮现的那张倾世容颜和我夫君的脸庞，重合，而后，又撕裂，粉碎。
　　我哇一声，吐出一口黑漆漆的……血？洒在落满我怀的手稿和信笺上。
　　为什么我的血是黑色的？
　　我指间触摸着那一小滩血，黏稠滑腻，不由令我毛骨悚然。
　　我突尔感到昏天暗地，如置身在一片红蓝紫各色相间的紫阳花海中，迷迷糊糊似看到一对璧人相拥而吻。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可可的尖叫惊天动地。
　　小九儿也扒耳搔腮，上蹿下跳个不停，呦呦呦呦呦嘶吼着。
　　我听到四周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嚓嚓嚓嚓……
　　像心，像灵魂。
　　支离破碎。
　　“啊！你疯了吗？小漪漪，快醒醒！”
　　好吵！
　　我感到谁在摇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面前好一个风月俏佳人，杏眼迷蒙地望着我，是谁？我细细打量着她，那身狐族风格的火红衣衫和九根冲天辫，这么高的辨识度，不是成年的可可是哪个？
　　乍一看，小九儿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成年九尾狐，双目炯炯绽放狡黠之光。
　　周围也是陌生场景，是一座恢胎旷荡的宫殿。
　　怎么回事？
　　我头痛欲裂，沉沉闭眼，再次睁开。
　　眼中显现的，依旧是小小的拥有女童身体的可可，和小小的小九儿。
　　我依旧置身于紫岚宫的书房中。
　　指尖的血，仍旧是正常血液的鲜红色。
　　前刻看到的成年可可和此时的幼童可可，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可可？
　　前刻黑色的血液和此时鲜红的血液，又哪个才是我血真正的颜色？
　　难道我又深陷幻境之中了？
　　可是紫阳三君和闲在的秘密，是那样的真实且合情合理。
　　我究竟，身在何处？
　　“呵呀！完蛋啦！完蛋啦！没想到这个居然也被我完美重制！”可可短短肥肥的手指拈起一张浅蓝色信笺，泫然欲泣。“我已经感到……二冥王的手掐在我优雅美丽的脖子上了……”
　　果然，又是可可这厮的幻境吧。
　　我感到很累很无聊，可可实在太过高估我在情感方面的承受能力了，“紫阳”这一字眼背后所隐藏的种种纠葛，我闻之又闻，早已不堪重负。
　　好想闭眼，一睡不起，远离这只老恶童。
　　就在我快合上眼帘之际，小九儿突然直立，双耳竖起，眼露凶光，龇牙咧嘴，发出呜呜呜呜骇然之低沉嘶鸣。
　　可可也刹那从惺惺作态变成一脸严肃，顺着小九儿的眼风，望向宫门口。
　　“启禀冥后，冥皇后率领数百阴兵围住了二冥殿，请您前去问话。”
　　一宫人跌跌撞撞入内，伏地焦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