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雪》闲在花

11、第四章 前夫人们 闻言，她们

　　这座名为伶乐宫的宫殿门口，此时，站着十数名雍容华贵的女眷，三三两两咬耳私语，好奇又略带惊惧地望向我们这边。
　　我认识她们，是前二冥王的那些夫人、居住在西宫的我夫君的庶母们。
　　奇怪，平时她们在西宫深居简出，从不进入东宫，今日是怎么了，竟都齐齐来到东宫这个专门欣赏歌舞戏剧的伶乐苑。
　　我起身，示意舞乐不要停止，施施然走向我夫君的庶母们。
　　向她们见礼后，我诚挚邀请她们入内共赏舞乐。
　　闻言，她们齐齐后退几步，脸色煞白，面面相觑良久，朝我匆匆见礼后，作鸟兽散。
　　我目瞪口呆，不知她们为什么这么恐惧，难道是不喜欢我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冥后？
　　“二冥后，不用在意她们啦！她们早就被前二冥后吓破胆了！根本不敢参与这种吵吵闹闹的事！”
　　“吵吵闹闹？”我看一眼飞速旋转的舞者，不明所以，这么精彩绝伦的舞乐，怎么会是吵吵闹闹呢？突然，我想到了后宫之前的那种诡异安静。
　　“哼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前二冥后还在后宫，今日你就惨了！定血溅三尺，当场魂飞魄散！”可可一本正经道。
　　小九儿也做惊恐状，两只前爪咬在嘴里，双眼鼓得贼大贼大。
　　我不解地看着这一童一狐。
　　可可摇摇头，头上的九根辫子也跟着摇啊摇。“哎呀呀，好奇吧？想知道吧？哼哼哼，那就快快叫我一声可可小祖宗，我就告诉你！”
　　这厮，真是，给点好脸色就真原形毕露啊！
　　初见还对我毕恭毕敬，这才小半天时间，便这么没规没矩！
　　我玩心大起，揪着她的小辫子，故作生气道：“你说不说！不说我便把你的大麻花辫给剪了啊！”
　　“哼！人家的才不是土了吧唧的大麻花辫！是酷酷的冲天辫呢！”她作势欲挣脱我的钳制，无奈又不敢乱动，怕我没轻没重，真扯痛了她。
　　小九儿跳到可可的肩上，双爪压住我揪着可可辫子的手，讨好似地冲我咧嘴……呃，微笑。
　　但可可仍旧傲娇地不愿开口。
　　我也不想就此放过这没大没小的妖精了，这次不让她受点苦头，下次不定要在口头上占我多大便宜呢！我又伸出另一只手，揪住了可可的另一条的辫子。双手用力一扯，可可吃疼，皱紧了眉头，但仍旧紧闭樱唇。
　　卖力冲我咧嘴微笑欲讨好我的小九儿，见我不吃这一套，顿时慌了，眼珠子转啊转，突然一改谦卑恭顺的模样，大大的双眼里蓄满泪水，可怜兮兮地望望可可，又紧紧盯着我揪可可辫子的手，九条尾巴耷拉着，尖尖的耳朵也耷拉着，那泪水便滚滚而落。
　　唉，我最见不得旁人或者小动物流泪，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松开了可可的辫子。
　　“哼！来呀！来呀！小样儿！要不是杨逍那小子将姑奶奶我的灵力给封印了十之八九，姑奶奶我早便将二冥殿捅出个大窟窿了！还由得你一只小小雪妖欺负我！哼！”可可高抬小脑袋，拇指重重一刮鼻翼，双手叉腰，骂骂咧咧。
　　这分明，便是史书上活脱脱九尾狐族空前绝后的大幻术师孽童九姬可的形象！
　　小九儿骇然大惊，双爪连忙去堵住可可还在口吐莲花的肥嘟嘟樱唇，呦呦呦叫个不停。
　　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反感可可，哪怕她顶撞于我，哪怕她对我夫君出言不逊，我也难以将之拉入黑名单，仿佛，她生来便是如此，桀骜不驯，但又不得不屈服于强权。
　　屈服于我夫君所代表的那个强权阶层，任由生前何其盖世无双抑或荣享万乘之尊，到得阴司，不过由得阎王冥王落判去留。
　　去往下一世。
　　沦留地狱抑或冥都。
　　大概过了一年多太过安静的后宫生活，如今多出了这么一个活宝，叽叽喳喳什么都敢说，一会儿扮弱势无辜的女童，一会儿演老成阴狠的恶女，实在，有趣得很！
　　况且她貌似知道这座宫殿不少秘密，本身又无多少心机，我若是与她好好相处，指不定也能从她这里知道我夫君的很多过往，比我自己去寻找那些杨观娥种在我心上疑云的真相，要简单安全得多。
　　我装作怫然不悦，冷冷盯一眼那童那狐，怏怏坐回戏台前，捧着一杯清茶，心不在焉地看着戏台上的轻歌曼舞。
　　“呵呀！你这小丫头片子好生无趣！才才逗你一下下，便生气啦？”可可挨近我，靠在我坐着的凤纹交椅扶手上。
　　小九儿跳到我怀里，双爪轻轻拈着我的衣襟，一双水汪汪大眼祈求似紧紧看着我，好像在为他那不争气的主儿求情讨饶。
　　我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磕着葵花籽儿，继续看歌舞表演。
　　小九儿尖尖嘴脸开始扭曲，一下跳到可可肩上，两只爪子轮流扒拉着可可九根辫子上的红色蝴蝶结，呦呦呦咆哮不停。想是真的生气于可可开罪于我了。
　　可可也不甘示弱，露出妖状的两颗尖尖狐狸牙齿，龇咧着，扯着小九儿九根火红尾巴上的毛毛。
　　一时黑黑的头发和红火的兽毛，四处飘啊扬啊。
　　我作壁上观，接过一根黑漆漆的头发，很是好奇，可可这么个顽劣不改的性情，以前是怎么在二冥殿生存下去的？
　　可可说，她曾经因为前二冥后不喜欢她，才被前二冥王遣返冥都的，那么，是因为她的性子不讨我婆母喜欢？听她刚才所言，我婆母似乎喜欢安静，而她……
　　我看着披头散发的可可还在手脚并用地跟同样狼狈不堪的小九儿掐架，呦呦呦呦呦用狐语对骂，遂心念一动，笑道：“你们再打架，我可把你们送走了啊！”
　　果然，这一童一狐立即停战，乖乖巧巧齐齐站在我面前，耷拉着脑袋。
　　我抬手示意歌舞停止，令众人退下。
　　可可和小九儿互相看看，抬头再与我对视时，呃，那眼中的泪花儿简直要萌化了我的心。
　　“可可，你以前就是因为这么口不择言和争强好胜，而被遣返的么？”我漫不经心道。
　　小九儿仰头怒视可可，一副你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简直要气死我了又被人讨厌了吧看吧又要连累我跟你滚回冥都过着无聊单调生活的模样。
　　“才不是呢！可可一直都很乖很乖的。”可可狠狠瞪一眼怒气冲冲的小九儿，又泪眼蒙蒙地看向我。“我原来一直陪伴着前前冥王，给他制造各种幻境供他历练。前前冥王魂逝后，小宫主杨奈何收留了我，我便陪她仗剑走天涯，在冥都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阴司之外的诸世诸界，生命逝去后，可以魂归阴司，而阴司之阴人，原本便是魂之精萃，若死亡，便真正消失于这世间了，待得碰大机缘，方能重凝阴身，再度降世。阴人之死亡，称作魂逝。原来可可陪伴了我夫君祖父一辈子。
　　“说重点！”我打断可可滔滔不绝的自吹自擂。
　　呜哇——
　　可可突然嚎啕大哭。
　　我懵然看向她。
　　小九儿也突然嘤嘤嘤低泣，趴在地上，四爪刨地。
　　“从小孤独又可怜的小奈何很喜欢我的！我同她形影不离，可是，在她过继给十太主也即承袭十太主位的前夕，小九儿突然失踪了，我到处去寻找他，那么大的冥都，我找了好久好久都不见他，后来，我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跑出冥都，您知道的，我们这些阴人，同冥王签了生灭契约，不能擅自离开冥都的，但为了陪伴我这么多年的小九儿，我不顾契约离开了冥都啊，前往五位太主居住的萨根城，在城墙下发现了，发现了啊……奄奄一息的小可怜九儿，被哪个混账东西给揍得浑身发紫到处是血！”
　　有杨逍这样的亲哥哥，又贵为二冥殿嫡宫主的杨奈何，怎么会又孤独又可怜呢？可可这厮是不是太过夸大其词了？
　　原来！杨奈何过继给她姑母十太主的当天，也是她承袭十太主位的大好日子。“奈何惨案”，为什么诸世诸界都只知过继一事，不知承袭之事，阴司，在向世人隐瞒什么？
　　我越发觉得可可就像是一把令我打开阴司秘密之门的钥匙。
　　小九儿跳起来，爪指自己的头颅、颈项、背部、腹部、尾巴等，惊恐地呦呦呦描述着自己曾经的伤痕累累。
　　“等我带着小九儿回到冥都二冥殿，里面空空荡荡啊，我以为是迎接小奈何前往萨根城十太殿的铃舆已经走了，我也因为跑出冥都和救治小九儿消耗了太多阴力没法折腾了，我就抱着小九儿坐在冥都城门口等着，等啊等……等到天黑也不见二冥殿的人回来，我又等了一天，等回来的，却是从地府方向缓缓行来的一队出殡队伍啊！”
　　小九儿一跃而起，环抱住可可的脖子，一童一狐，就那样抱头痛哭。
　　“当头便是三冥王的独子杨遥，抱着一方置放魂逝之阴人魂烬的玉匣，没人告诉我是那是谁的，可我就是知道，那是小奈何的啊！我与她朝夕相处，怎么会感受不到她的魂息啊！”
　　“为什么，是三冥王的独子？”我忍住没来由的悲伤，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小奈何和杨遥是一对恋人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冥王却强迫他娶小奈君！所以小奈何和杨遥决裂了。阴谋！阴谋！都是阴谋！”可可义愤填膺，指着淡淡水墨色的天穹。
　　我十指紧捏裙衫，很害怕听到这些秘辛，但，也很希望能知悉一切。我想，这样，就能更加了解我的夫君和他的家族。
　　知过去，知现在，便能理解他的未来。
　　未来，我想和他风雨同舟，而不是始终站在他的圈外之地。
　　我屏住呼吸，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