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雪》闲在花

10、第三章 九尾狐童 我生前乃戾

　　舞乐戏班当夜便进宫，被安排在东宫的一座偏苑伶乐苑中。
　　不知是受过杨逍的吩咐，还是他将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宫中气氛开始大变。
　　变得欢快和亢奋。
　　清晨，我起身之时，便隐隐可听闻丝竹管乐之声悠悠扬扬地传来。与往常诡异寂静的氛围大相径庭，我好像又回到了阴心的日殃宫，拥有着俗世声音的后宫。
　　宫人推开殿门，撩开水晶帘子时，一团火红色影子倏忽撞入我的眼帘，我还未看清是什么，那团影子又撞入我的怀中。
　　唔，好柔软的一小团。
　　唔，好明亮的一双灵动大眼。
　　我讶然望着怀中这只小小九尾狐，心中慨叹连连之际，它已伸出小巧的舌头舔舐我的脸庞，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脸懵懂，茫然地看向身旁的两名宫人。
　　她们只是促狭一笑，并不开口解释。
　　“小九儿，快快下来，莫吓坏了王后。”
　　一道清脆的童音从殿外传出，接着，一道火红的身影破帘入内，朝我跪行大礼，欢快道：“奴家可可，拜见二冥后。我生前乃戾灵界九尾狐族的王室成员，因作恶多端，死后不得轮生需入阿鼻地狱遭受数百年酷刑折磨，幸得先二冥王惠恩于我，将我带回冥都，令我在此诚心悔过，为二冥殿竭力服务数百年，便可再次往生。前日我受二冥王吩咐，得入二冥殿，此后，我便是您的贴身护卫啦。”
　　可可说完便起身，蹦蹦跳跳地来到我身旁，手牵着我的衣襟，仰头看向我怀中的九尾狐，欢快道：“您看，小九儿漂亮吧，他是我生前收养的流浪儿，因为我被家臣杀掉时，他也被摔死了，所以一直只能是这样的小小狐妖状了。”
　　我这时才发现可可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身高不及我围腰，梳着九条辫子，辫尾扎着火红的蝴蝶结，与她那一身火红的裙衫倒是相得益彰。
　　这，便是居住于冥都的阴人了吧。
　　除了灵魂与冥王殿签了生灭契约，只能听从冥王的安排引渡到生死失衡的世界降生，不能擅自离开冥都外，貌似与诸世诸界的生命毫无区别。
　　我少时看史书，读到九尾狐族史时，记得四百多年前，九尾狐族乃阴心圣皇管辖的妖族，后来九尾狐族王室中降生了一名孽童，信奉异教，喜好杀戮，擅长使用幻术营造幻境使人迷失自我，陷入她构造的虚无世界中，任由她猎杀屠戮，提升自己的幻术造诣，终引起狐族公愤，在我某位祖辈的介入下，这孽童，终死于一众家臣的阴谋下。记得，她名叫九姬可，九尾狐族空前绝后的大幻术师。
　　难道便是眼前这位自称可可的阴人？
　　我试探着问：“可可，你在冥都多少年了？”
　　“嗯……”可可手指指住太阳穴，陷入沉思，苦恼不已。“唉，记不得啦，有好几百年了呢，现今二冥王的祖父还是小小少年时，我就在冥都了吧。二冥后，你想不想阴心，我给你创造一个幻境出来吧？”
　　我益发肯定这可可便是九姬可，我的夫君将她安排在我身边，除了护卫我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深意呢？
　　毕竟雪妖族和九尾狐族，都擅长幻术。
　　对敌作战时的区别在于，前者利用幻术封存一切生命和无机体，瞒过敌人的侦查，再伺机而动；后者则是利用幻术使敌人陷入施术者创造的幻境中迷失自我，再伺机歼敌。
　　唉，我怎么能处处都以阴谋论来揣测我夫君的用意呢
　　杨观娥的话，终究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开始在生根……等到猜疑、怨憎、嫉恨冲昏我头脑之日，大概便是我毒发身亡之时吧。
　　是一颗剧毒的恶种。
　　“您是不是不喜欢我！”可可拉拉我的衣襟，我回神，正在想她为什么会以为我不喜欢她，结果她抽抽鼻翼，哇啦一声便嚎啕大哭：“您不喜欢我！您不喜欢我！二冥王他肯定要把我遣返回冥都，那里好生无聊啊！前二冥王他，他就是因为他的王后不喜欢我，才把我丢回去的！”
　　“别哭别哭！我没有说过不喜欢你啦！”我揉着她的辫子头，安慰道。
　　可可顿时点头如捣药，抱住我，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不知何时跳到她肩膀上蹲着的小九儿，也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好生惹人怜爱的一对九尾狐。
　　我牵着她坐下，笑道：“可可怎么会认为我不喜欢你呢？”
　　唉，明明她已有四百多高龄，我怎么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或许，是因她的长相，依旧是生前天真无邪的女童模样。
　　“我看您不说话，以为您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为您制造幻境。”
　　真是个敏感多愁的孩子！可是根据历史记载，九姬可自小便嚣张跋扈，素爱倚势凌人，怎么变成如今患得患失的样儿了？
　　看来冥都的生活，冥王的威势，真能令人脱胎换骨。
　　“没有哦，我很是喜欢擅长幻术的可可呢！”
　　我的外祖父，那位雪妖族的王尊，在我很小的时候，率部前往暮都日殃宫觐见我父皇，与我私下相见之时，总是一脸惋惜地看着我，捋着长长的白胡须，唉声叹气：“要是囡囡是纯正血统的雪妖就好了，本王也不怕后继无人。可惜，遗传你母亲控雪幻术天赋的你，因为血统不纯，难以到达巅峰啊！”
　　我是雪妖与酋耳妖的后代。
　　在雪妖族，我被视作异类。
　　在酋耳族，我亦是被视作异类。
　　我们这样两种不同种类的妖所生养的后代，从上古时代起，便叫做“戾”，妖魔鬼怪的世界，被称作“戾灵界”，便是源于此。
　　我从小便知这个残酷的事实，从无承袭某个族或某个国大统的想法，一来确实出生决定了一切，二来，我本也无心权位。在遇见我夫君杨逍之后，更是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位率性而为的自在公主。
　　所以那时我很是羡慕白潇容。进，可以追随自己的恋人行走诸世诸界；退，可以承袭扶明王位，毕竟蛇王白炳堂一生只娶过蛇后京娜氏，同属白蛇族的夫妇俩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一直都有一种传言，可以通过修行，改变自身的属性，比如去除“戾”的另一半血统，或者从妖到仙的互相度化，等等。
　　人间扶乾观，据说，便有这等度化不同属性生命体的能耐。
　　我突然福至心灵，我的夫君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但却将同样擅长幻术的可可安排到我身边，是不是，想让她，陪着我，历练我荒废多年的幻术？
　　如果我在可可的指点提拔下，能达通天彻地与雪融融的境界，会不会，对我夫君的未来有所助益？
　　可是，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但无论如何，能在这寂寞的后宫，找到一件自己喜爱又有趣的事来打发漫长的时光，实在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呢。
　　可可果然笑逐颜开，与小九儿对视一眼，拉着我的手往殿外走，嘟嘟囔囔道：“二冥后，我给您说，二冥王找的这个舞乐戏班，原来是特供大冥殿宴请专用的呢！里面的歌者舞者，个个都是阴司顶流！我以前超爱看舞姬慎烛和歌姬长熹共同演绎阴司传统大剧《幽冥照》呢！说来也怪，小可爱杨奈何去世时，慎烛和长熹也都销声匿迹了呢！”
　　大冥王钟爱的舞乐戏班失踪与奈何被害一案几乎同时发生？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我脑中火花一闪，隐隐捕捉到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毕竟“奈何惨案”之所以成为悬案，在圣者贤者处处飘荡，又有冥皇注视的阴司，定然并非破不了，而是，真相——不能或者不敢公诸于众！
　　如果连权力顶层都有所顾忌，那牵涉的势力，绝非世俗等闲！
　　是怎样恐怖的势力，能令整个阴司集体噤声？
　　令阎王、太主、冥王、大贤者、大圣者、冥皇后、冥皇竟都束手无策？等等，或许，只是在等待时机？
　　那我的夫君，是不是早已洞悉一切？
　　那疯言疯语的杨观娥，曾说，在阴司，有许多诸世诸界的秘密，只有权位到了某个级别，才能接触到相关的卷宗。我的夫君，是不是已经达到了她所谓的“某个级别”，接触到了某些机密卷宗，比如，关于扶明浩劫……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难理解杨观娥所说的，我的夫君谋划的事与白潇容有关。恰好，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是要……前往邪廷吗？
　　邪廷会发生什么吗？
　　待我回神，已被可可按在了一张凤纹交椅上，眼前是新打扫出的旧时戏台，台上歌舞班已准备就绪。
　　小九儿跳到我跟前，龇牙咧嘴，九条尾巴胡乱摆动，两只前爪不停地挥啊挥。
　　咦，是在冲我闹脾气么？
　　但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恼恨得甚至抓扯着自己的狐狸毛，指着我旁边的一小团咿咿呀呀不停。
　　我遂侧头。
　　旁的一张卧榻上，可可那厮正优哉游哉地趴在榻上，手肘抵榻，双手托下巴，两只小腿折起前后晃荡，正专注地盯着渐渐奏响音乐的戏台，好不悠闲！
　　也，太过失礼！
　　我恍然大悟，四百多年了，原来可可这厮还尚保留有几分生前的顽性，也许见我太好相处，便放松警惕，开始暴露本性了？
　　好歹我是二冥殿的王后，在公众场合作出这般不雅的姿态，实在失敬得很！
　　但我也欣慰于这厮不擅隐藏自己的真性情，毕竟深藏不露才是最为可怕的！这难道也是可可生前劣迹斑斑，但杨逍仍旧放心将她安排在我身边的原因之一吧。
　　我看着还在对可可张牙舞爪的小九儿，突然便笑了。
　　小九儿见我对可可毫无苛责之意，一双贼精贼精的大眼转啊转，冲我点点头，便跳到可可背上，气呼呼地坐着，翘起小腿儿，抱着前爪，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戏台上转出一对穿着阴司传统服装的舞姬，鼓乐声四起。
　　“呦、呦呦、呦呦呦……”
　　小九儿突然上蹿下跳，尖尖嘴里不断吐出呦呦之声。
　　我和可可转头，顺着小九儿前爪挥舞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