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84、回忆

　　韶洺和他相隔两米站着，两人在辽阔的冰川和天幕映衬下显得无比渺小。然而韶洺觉得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零下四十度的飓风在里面肆虐地呼啸。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萧迟说，“无论是来局里之前，还是之后。这很奇怪，因为我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人，也有搭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一个人的感觉无法消散。”
　　“那现在呢？”韶洺觉得声音漂浮在自己之外，“现在你还是这么想吗？”
　　萧迟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在这个距离韶洺能看见他瞳仁里红色的光晕：“后来我遇见了你。”
　　“我和你之前遇见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萧迟说，“这种不一样是说不出来的，当你真正喜欢一样东西，你是说不出来为什么的。”
　　韶洺本来应该很感动的，但他摇摇头，试图让自己保持逻辑思考。
　　“nice try，”他说，“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到遇见我半年多之后，才醒悟到这一点的。那之前，你觉得我不一样，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吧？”
　　萧迟看起来在整理措辞，韶洺又朝前紧逼一步：“你当时威逼利诱柏幸，一定要通过我，是为什么？”
　　萧迟犹豫了一下，从韶洺的表情看，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不能蒙混过关了。他小心地从一个事实开始讲解：“很明显，你能看到分子膜之后真实的容貌，而且之后我还发现，你能抵御主机的人体改造程序。”
　　一个荒唐的念头击中了韶洺：“你当时招我进来，不会是想让我杀了你吧？”
　　萧迟居然十分认真地点了头，韶洺觉得这个谈话地点选择得不合适，他得找一个地方支撑自己，虽然生理上不可能，但他觉得有点虚弱。
　　“我觉得，说不定招你进来，可以找到一个方法破解永生的诅咒，”萧迟听起来有些心虚，“除此之外，我还抱有一丝希望，你可以直接击溃时间管理局。”
　　“击溃管理局？”
　　“我觉得它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萧迟说，“人类的存亡就应该遵照历史的进程，不应该擅加干涉。更何况同时还牵扯进一些不想干涉的人，对于那些并不喜欢这份工作的人，为什么要年复一年让他们做固定的任务？对于那些和人类历史大进程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要因为全局，无缘无故让他们的生活受到影响？是因为他们数量少，他们的需求就可以不受尊重吗？”
　　“你觉得我能破坏管理局？”
　　萧迟点了点头，反问他：“你觉得管理局的核心是什么？”
　　韶洺忘记了找萧迟算账的事，全身心地开始思考这个与他想问的事毫不相干的问题，然后得出了结论：“是主机。”
　　“没错。是主机定下了时空管理局的规定，定下了潜在人选，并且负责每个人的改造。尽管它是个机器，但它才是管理局的核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破坏主机？”
　　“你觉得你为什么能看到我真实的样子？这明明不符合光的反射定律。”
　　韶洺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你本能地知道我们原来的样子是什么，并且在脑中用正确的图像代替了分子膜反射的错误图像。所以你虽然看到的是改变之后的我们，但在潜意识里你知道我们真实的长相。”
　　“为什么会这样？”
　　萧迟耸了耸肩：“你能从主机获取这个信息。出于未知的原因，主机把所有工作人员的真实相貌实时传递给了你，让你能辨认出我们。”
　　“等等，”韶洺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能从主机获取这个信息？”
　　“加上主机无法对你改造这件事，让我确认了，”萧迟认真地说，“你是主机的bug。”
　　韶洺目瞪口呆：“我是个电脑病毒？”
　　“主机拿你没办法。如果你不想被控制情感，它就不能抑制你的荷尔蒙分泌，只有你想要的知识，它才能灌输给你。所以我想，把你招进来之后，也许主机会发生一些故障，就像感染病毒的电脑一样，”萧迟说，“但是到今天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生……”
　　韶洺打断他，用一句话做了总结：“好的，我懂了。当初你招我进来的原因就是想利用我。”
　　“确实是这样。”
　　韶洺叹了口气，举起臃肿的防寒手套捂住脸，手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把脸摩擦地生疼：“拜托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
　　“当然，”萧迟像是被他的问题吓到了，“怎么会一样呢？现在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时空管理局的莫名其妙的任务。”
　　“所以你现在放弃了？”
　　“两个都是。”
　　韶洺长吐了一口气：“好吧，很高兴你现在不想死了。”
　　“你喜欢时空管理局的工作吗？”
　　“我对它的规定很不满，但是……”韶洺突然停住，做出一个努力的表情，持续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就算我强烈地想改，主机好像也没有反应。说明我这个病毒好像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这是个慢慢探索的过程，”萧迟说，“也许只是方法不对而已。不是这样使劲在脑子里想，它就会改的。”
　　韶洺猛地放松了绷紧的面部神经，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传输装置，打开了时空管理局的通道：“这里冷死了，我为什么不找个能躺着的地方质问你？”
　　萧迟紧跟在他后面进了管理局：“你不生气？”
　　韶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生什么气？”
　　“我当初招你进来是想利用你的事？还有一直瞒着你的事？”
　　“你这个人就是这个性格，我也没办法，”韶洺停下来用右手捂住胸口，仔细体会了一会儿，确定地点了点头，“我没在生气。”
　　萧迟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但你可以早点跟我说的，”韶洺絮絮叨叨地打开门，“一直憋着不难受吗？”
　　“以后不会了。”萧迟破天荒地温顺。
　　韶洺满意地看见茶还没有凉，他从隔板里拿了一壶牛奶和几包糖，放进茶里调试。萧迟刚想舒适地坐下，韶洺突然开口说：“我还没有问完。”
　　萧迟背部的神经一瞬间紧张起来：“还有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你说你在改造之前就是这种性格，是怎么样的年代才会塑造出你这样的人呢？”
　　萧迟闭眼回想了一下：“我不大记得了，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韶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我只记得一件事，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