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82、同行

　　沈月岱进门之后，另外三个人就像搞笑电影中的特工一样，在走廊的角落相互拥挤着，屏息静听病房内的对话，好像占地面积小一些别人就不会怀疑了一样。窃听器是在韶洺递咖啡的时候放在沈月岱身上的。
　　沈月岱打开房门，慢慢地走到好友病床边，在医院陪床的椅子上坐下，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体力上，现在就能蹬开这床被子沿走廊一路狂奔。精神上，我想下半辈子都躺在这里，”宋樱见侧过头去看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吓到你了吗？”
　　“没有，”沈月岱说，“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以后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宋樱见轻轻地咳嗽了一阵，开口时嗓子略微有些沙哑：“不好意思，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的。”
　　“到底怎么了？”
　　宋樱见在枕头上动了动，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一些：“记得那起分尸案吗？”
　　“在市郊找到的已经变成白骨的那个案子？熟的不能再熟了。”
　　“我忘了你的习惯了，抱歉，”宋樱见出奇地温顺，有点小时候母亲发火时胆战心惊的样子，“警察找上门来了，死的是我父亲。”
　　“那个离家出走十几年的父亲？”
　　“对，”宋樱见说，“是妈妈杀了他。警察一敲门她就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找我，让我一定要帮她。”
　　就和当时求她帮忙还债一样。
　　“还有我弟弟，”宋樱见说，“昨天妈妈在家里清理爸爸当年用过的东西的时候，在他的房间里的垃圾堆里发现了成罐的油和点火器。”
　　“他是怎么搞到的这些东西？”
　　“用我给他的钱买的，”宋樱见用没有划痕的手纠着头发，“我知道不应该给他那么多钱的，但是……”
　　“他为什么要去放火？”
　　“开始的时候，是想报复那个欺负他的同学，那个同学住在一个老房子里，周围没什么摄像头。后来他发现完全没有人怀疑他，觉得这件事好像挺容易的，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因为在学校和在家里找不到自我价值，所以想确立自己的存在感？”
　　“或者是单纯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他的吧。”
　　沈月岱皱起眉头，露出她们在一起时罕见的凝重表情，问病床上刚从彼岸回来的好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好像把宋樱见打蒙了。她摩挲着被子的一角，有些迷茫地说：“我不知道。这两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眼前一下子就黑了。本来欠债的事已经让我快喘不过气了，现在又多了这些，我觉得我实在承受不了……”
　　沈月岱打断了她：“你还有我。”
　　宋樱见侧着头看她，病房里寂静无声，吊瓶里的药水缓慢地滴落。
　　沈月岱起身在病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忘了，我们是共犯。”
　　宋樱见还是沉默着，沈月岱觉得应该直接问一个可以用是否回答的问题：“你想把这一切曝光吗？”
　　宋樱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绝望。然而沈月岱摇摇头：“不要问我的意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但是，我希望你能开心。如果做宋樱见不能让你开心，哪怕它给你带来了现在的一切，也没必要对它过于执着。总会有人喜欢那个真正的你，我就是其中之一。”
　　宋樱见把视线投向天花板，但她好像望着更远更模糊的什么东西。沈月岱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大约过了一个世纪，床上的病人开口说：“我打个电话。”
　　沈月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说了一句：“好。”
　　“我弟弟已经成年了，他应该学会成年人的社会法则。如果将来他能够重新开始，我当然还会继续照顾他。至于妈……”
　　“我知道你还是极度渴望能得到她的爱，从小就是，”沈月岱说，“但如果这份爱是她给宋樱见的，自始至终，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宋樱见勉强笑了笑：“你说话还是那么不留情面。”
　　“你已经帮她还了那么多债了，足够了。你值得有你自己的生活，去喜欢一个自己应该喜欢的人。”
　　宋樱见的目光恍惚了一下，微弱地笑了笑：“真的会有人喜欢过去的我吗？我都不喜欢过去的我”
　　沈月岱叹了口气：“我应该给你找一面镜子，你这个人太喜欢妄自菲薄了。你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连澡都不能洗的孩子了，你现在有学历有前途，哪怕你还是那个有社交恐惧症的你，情况也不会像当年那样了。”
　　宋樱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
　　“不客气，”沈月岱站起身来，“你休息吧，公司那边我会帮你请假的。”
　　“梧桐也请你照顾一下。”
　　“你也要照顾好她，”沈月岱走到门边，不回头地说，“她值得好好对待。”
　　宋樱见凝望着天花板，点了点头。
　　纵火案和分尸案的嫌疑人一经发布，就引起了不小的社会讨论。梁若群在写作间隙看社会新闻寻找灵感的时候，总会在头条上看到这样的标题：“震惊！这样的家庭教育会导致反社会人格”“校园霸凌与父母缺位——少年犯的前世今生”“全员恶人！老上海的杀人犯家族”“擦亮眼睛！伴侣的选择影响孩子的一生”。
　　他飞快地划过营销号文章，手机上方突然跳出那个心心念念的号码。他过重地按了好几下才接通：“喂？宋小姐？我正想要不要打电话给你，你还好吗？”
　　宋樱见的声音十分平静：“除了每天家门口有记者蹲点，以及被公司婉言辞退之外，其实还好。”
　　“你失业了？那你现在？”
　　“放心，我的简历还不至于让我找不到工作。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其实不喜欢每天费时间打扮，不喜欢收拾屋子，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喜欢看画展看雕塑听高雅音乐，不喜欢运动。休息的时候我就想就宅在家里吃垃圾食品，不铺床不叠被子，衣服一周洗一次，窝在沙发上看小说。化妆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很不错，但其实脸上黑眼圈和泪沟很严重，皮肤也不白，带出去给朋友看，也不会特别有面子，你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我为什么会有意见？我也是这样的啊。”
　　“那好，”对面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梁若群差点手一松把手机砸到桌上，他哆哆嗦嗦地把手机拿正，把手贴在额头上确认自己没发烧到幻听的程度：“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不合适。”
　　“也许吧，”宋樱见说，“但我觉得，在分手之前，我们应该试着约会一次。”
　　在宋樱见的房门外，三个鬼鬼祟祟类似于搞笑电影特工的人屏息细听着。等两人结束通话的时候，韶洺长舒了口气，问旁边的人：“你现在能放心走了？”
　　“当然，”沈月岱说，“她已经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