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81、同行

　　韶洺三人赶到医院时，宋樱见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转到普通病房接受观察治疗。宋樱见的母亲正捂着脸在走廊的长椅上哭泣，而她的弟弟则一脸焦躁地靠在墙上，手里不断地揉着餐巾纸，地下散落着小小的纸球。
　　沈月岱是唯一的非亲属。她看到韶洺赶过来之后，拉着他避开了宋樱见的母亲和弟弟。然后，韶洺从她口中听到了过去的一切。
　　之后，他沉默良久，问：“所以，她养的那只猫之所以叫梧桐，其实是为了纪念过去的自己？”
　　沈月岱略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她每次都把梧桐托付给你吗？”
　　“就算变成了猫，她妈妈也不喜欢叫这个名字的东西。”
　　“她的年薪那么高，但直到现在还是在租房，是因为都拿去还债了吗？”
　　“还没有还完呢，”沈月岱远远地望了一眼病房门，“搭上她今后十年的积蓄，应该可以吧。可是难道她就不买房，不养孩子，就把最好的年纪赔在自己父亲犯的错误上吗？”
　　萧迟一直以事不关己的态度靠在墙上听着，这时候淡淡地插了一句：“如果她这么不喜欢做宋樱见，为什么不做回她自己？她才是她们家的经济支柱，已经没必要为了得到母亲的关爱去应和她了。”
　　“没有那么简单，她一直以为自己得到的关爱和成就都是因为宋樱见，抛去这个外壳，她就会变成原来那个没人理会的人。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对她来说，放弃成为宋樱见就等于放弃现在的一切。”
　　“可是她很矛盾不是吗？虽然一门心思想嫁入豪门，但如果不喜欢对方，就算家庭条件再好也还是不喜欢。而如果喜欢对方，她又会害怕对方喜欢的是宋樱见而不是她自己。所以最后，她就会不自觉地破坏每一段恋情，”柏幸在一番长篇大论之后才看到沈月岱狐疑的目光，意识到自己不请自来的尴尬处境，绕过韶洺伸出手，“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亮红色劳斯莱斯，你觉得一定会婚内出轨的那个。”
　　沈月岱毫无握手示好的意图：“所以，你接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怎么说呢，可能是同病相怜吧，”柏幸挠了挠头，“我是个明星，你知道明星都没什么私生活可言，到哪里都有狗仔和私生。在我那个年代，因为科技更加发达，情况比现在还要恐怖一万倍。基本就是随时被监控的状态，在街上吐了口痰，第二天可能就会上热搜。我是因为一个花花公子的角色红起来的，观众和粉丝非常喜欢这个人设，公司为了宣传效果，把它强按到了我本人头上。结果就是，我不但在剧里演这个角色，还要在生活中演这个角色。更过分的是，我约会的对象也必须要符合粉丝心中适合那个角色的样子。到最后，我完全不敢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公众面前，害怕这样会让我失去我所得到的一切。这样的生活真的非常痛苦，我希望她能够知道对自己真正重要的是什么，需要舍弃的是什么。”
　　沈月岱看上去正在慢慢消化这个理由，她皱起眉头问：“为什么观众会喜欢你在生活里也是个花花公子？这不符合大众审美吧？”
　　柏幸有种考试背错重点的惊惶，哽了一下，说：“我那个年代的三观不一样。”
　　沈月岱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之间扫来扫去：“你们几个真的很奇怪。”
　　“你别把他算在我们里面，他就是来搅浑水的，”韶洺按住柏幸的额头把他推回了身后，“不过，拜他的同行直觉所赐，我们一开始就隐约猜到你们两个都是双重人格。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们真实的人格究竟是什么样，但最后知道真相的时候，还是减少了一点心理上的冲击。”
　　柏幸在后面轻蔑地笑了一声：“看你知道她是冷血动物的时候吓的那个样子，那叫减少了冲击？”
　　韶洺分辨说：“叫人家冷血动物不礼貌。”
　　“没关系，”沈月岱平静地打断他们的对话，“我父母和弟弟都这么叫我。”
　　两个拌嘴的人面面相觑，有些踩到雷区的惶恐。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我画的那些没有头的图画，觉得我可能是心理变态什么的，再加上我身边老是出现命案，我又喜欢搜集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他们以为我要么是瘟神，要么是连环杀人犯。”
　　“这是概率问题而已，”韶洺说，“身边有命案发生的概率很小，有多起命案发生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但并不是零。比如被雷劈中一次的概率就已经是180万分之一，但美国还真有被雷劈中过七次的人。只能说，你的运气相当之好。”
　　“这种运气又不在买彩票上，有什么用？”
　　“但是你为什么要收集那些照片呢？”
　　沈月岱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收集数据。”
　　韶洺似懂非懂地点头应和了一句：“哦……”
　　“我很好奇情感波动是什么感觉，所以想找到能让我共情的对象。很可惜，普通的小事对我完全不起作用，所以我只能试着去找那些惨绝人寰的，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照片和记录，看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才能和别人一样有感觉。”
　　韶洺无奈地提议：“你不能选一些正面的东西吗？”
　　“我谈过恋爱，完全没有用。”
　　柏幸又进来插了一嘴：“那是因为你在谈恋爱的时候，是用另一个人格谈的。”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分尸案的照片吧。要是这样约会，要么三秒钟就把对方吓跑，要么我可能认识了一个真正的连环杀人犯，哪种都不会有好结果。”
　　谈话到这里突然中断了，所有人都陷入对过去的追溯里。静默中，消毒水的味道显得格外刺鼻。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出来说可以探访了，但是家属先进。于是另外四个人就占据了走廊的座位，等宋樱见的母亲和弟弟出来。韶洺去贩卖机买了杯咖啡递给沈月岱，对方道了声谢，略带疲惫地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韶洺自己拿着没开封的罐子坐在她旁边，问：“你知道她为什么割腕吗？”
　　沈月岱低头慢慢旋转着咖啡罐，摇摇头：“是她妈妈发现的，当时她说要去洗澡，但是进了浴室好久没有动静。她妈妈进去一看，浴缸里已经完全染红了。”
　　“她是因为还债的压力……”
　　“不不不，”沈月岱立刻否认，“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还债的事确实棘手，可是这件事并不是没办法解决的。而且都这么多年了，她不会突然就觉得无法承受了，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韶洺轻出了一口气，也低头看着罐头上的标签：“那只能问她本人了。”
　　“不过，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沈月岱把咖啡摆到旁边，交叉双手撑住下巴，“把真实的自己完全封闭太痛苦了，这样的孤寂是一般人忍受不了的。在碰到她之前，有很多次我也都想一了百了。”
　　“因为孤寂？”
　　“我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人。”
　　病房门打开，宋樱见的妈妈一脸疲惫地走出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年。她缓缓地把头转向沈月岱，说：“她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她只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