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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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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一向是每年学校里气氛最高涨的日子。但对于交不起春游车费的她来说,这一天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直到12岁的那一年。
其实,和去游乐园乘过山车相比,她更喜欢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但看到姐姐满脸幸福地从妈妈那里要到了春游的零花钱,她还是有点羡慕。
自己从来没有零花钱,衣服和鞋子也都是捡姐姐穿旧的,连矫正眼镜也是姐姐恢复正常视力之后丢给她的。虽然度数有点对不上,但妈妈显然不会愿意给她花钱买新的。姐姐在心情好的时候会分给她一点零食,那时候她总是特别高兴。
春游是什么样的呢?她在看书的间隙想。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因为班里其他人一向都嫌她脏,理她远远的。
竟然是姐姐。
她心里有点高兴。姐姐是班里的明星,姐姐和谁交谈,那个人在班里就会得到尊重。放下这点不谈,姐姐单纯想来和她说话,这也是很难得的。
“跟你商量件事。”姐姐说。
“什么事?”
“春游那天,我想自己出去玩。”
“为什么?”她有点困惑,“春游不好玩吗?”
“每年都和同一群人出去玩,有什么意思?附近有个新开的商场,我想去那里,”姐姐有些不耐烦,“你先听我说完。”
她听话地闭上了嘴。姐姐接着说:“但是,我已经报名了,要是不去,老师可能会跟妈妈说。所以,你能不能替我去?”
她瞪大了眼睛:“我,替你去?”
姐姐一副“你怎么还不懂”的样子:“我们不是长得一样吗?”
啊,对啊,如果没有人提醒,她都快忘了她和姐姐是双胞胎。
“如果你帮我,我就给你买那本……叫什么拉克的书回来。”
“克拉克。真的?你会帮我买书?”
“你到底同不同意?”
“好好好,”她猛地点头,随后有些担心地问,“那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就带着口罩,说你感冒了,只要小心点,不会被人发现的。”
这是一次冒险旅程。在春游当天早上,她和姐姐交换了平常穿的衣服,梳了对方的发型,姐姐拿了她的眼镜,感觉有些晕眩,虽然只有一百度。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端详着对方,姐姐皱着眉拍她的背:“你干嘛老是弓着腰?挺直一点!”
她试着挺直背仰起头,装出姐姐平时那副自信的样子,猛然发现自己和姐姐其实一模一样。姐姐把发带给她,又跟她说了自己和朋友平时会聊点什么。她试着模仿姐姐的样子,用姐姐的语气说话。
充满自信的声音好像都不是她自己的。
她带着口罩去了春游,惊讶地发现并没有露馅。因为当同学用尊敬的口气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变得有底气了一些。
只不过,像姐姐这样密集地和别人交流,她还是不太习惯。
“就一天而已。”她给自己打气。
然而,傍晚的时候,警署打来电话,姐姐在商场前面遭遇了车祸。
总有一些时候,那一瞬间的决定会把你的人生变成泾渭分明的两段,比如那天傍晚,她对警察、母亲和自己说:“我是宋樱见。”
她会这么脱口而出,可能是因为妈妈失去了姐姐之后会更加暴躁,可能是因为妈妈会把姐姐的死怪在她头上,可能是因为她实在羡慕姐姐可以得到的一切。
妈妈抱住她大声哭泣:“幸好出事的不是你。”
她于是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在这世上能得到的关注,也就仅止于此。
模仿姐姐非常困难,但对于她这样聪明的孩子,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她和姐姐朝夕相处,对姐姐足够了解。性格即使给人感觉有些不一样,也可以理解为因为妹妹的死产生的悲痛。至于体育,她开始了每天清晨的晨跑,并且一直持续到工作之后。在高强度的锻炼下,田径项目基本没有了问题,只有球类运动,可能是天赋使然,她始终没能掌握。值得庆幸的是,有了充足的户外运动,她的视力逐渐恢复了正常。姐姐的穿衣风格,待人接物的方式,她都尽力地去模仿。结果是,她就此褪去了“宋桐见”的躯壳,套上了姐姐的人生。
妈妈一直强调,家里欠下的巨款,靠正常工作是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只有她找到一个好人家,才有可能拉全家人脱离苦海。而这样的机会,是宋樱见才可能抓住的。
“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妈妈一直叮咛她。
在过去的自己消失之后,弟弟就成为了妈妈新的发泄对象。尽管她竭尽全力维护弟弟不受伤害,可是住校的环境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弟弟逐渐成长为了当年的自己:沉默寡言,极度自卑。为此她对弟弟怀有深切的愧疚,工作之后几乎是有求必应。
在内心里,她怀疑妈妈其实是知道的。但妈妈所需要的并非宋樱见本人,而是宋樱见所代表的形象。所以即使她并不是姐姐,妈妈依然把她当成姐姐来看待。她是名为宋樱见这个城堡的囚徒。
进入大学第一天,她认识了沈月岱。沈月岱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头脑聪明,性格随和,跟任何人都能聊得来。会在谈话里抓住对方最擅长的部分,让对方能够就自己的优势侃侃而谈,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天赋。她们因为是同学和舍友的关系,经常一同去上课吃饭,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还承担着家庭使命,要寻找能够帮她还债的对象。虽然大学中遇到了很多合适的人,但所有恋情都不知为何无疾而终。
那一天午后,她中断约会,烦闷地从外面回来,在校园中漫步,图书馆的正门出现在眼前。这曾经是她消耗所有闲暇时间的地方,她像受到召唤一样一层一层走遍每一个书架,屏息凝神地抚摸着书页,好像过去的影子还在这里。
四层最里侧的非借阅区,因为WiFi信号不好,空调又吹不到,很少有人去。她轻轻地转到那个角落,然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沈月岱像是看得入了迷,她的脚步又很轻。直到那本相册映入眼帘的时候,对方才发现她的存在。
沈月岱迅速合上了相册,转头看着她。和平时不一样,这时候的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死一般寂静,仿佛生来就感受不到悲喜一样。
过了好久,沈月岱开口问:“你看到了吧?”
她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但不知为什么,她想小小的赌一把。她的父亲是个赌徒,赔上了全家的未来和她的人生。但她还是决定要赌,因为长久以来的孤寂快要逼疯她了。
“我看到了,”她问,“你为什么看那些照片?”
沈月岱和她长久地对视,一种直觉突然击中她。对面坐的是和她同样的人。
这是她们成为共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