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79、同行

　　小的时候她一直渴望着，如果能像姐姐那样就好了。
　　姐姐漂亮、时髦、聪明、外向，糟糕的是体育也很好。衬衫和裙子一直干净整洁，散发出薰衣草的香味。头发精心地扎成歪向一边的半马尾，发带的颜色和衣服总是搭配的。嗓音清亮自信，随时带着可爱的微笑，无论在运动会上还是文艺活动上，总是显得游刃有余。老师们总会第一个记住她的名字，在没人能回答出问题的时候，像祭出杀手锏一样让她上来演示。课间同学一起出去跳皮筋或者跳方格的时候，总会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小圈子。如果她说喜欢哪个明星或者品牌，总会有人急切地附和：“我也喜欢呢。”
　　相比之下，她的头发好几天不梳洗，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带着黑框矫正眼镜，说话分贝从不超过四十，并且永远只会缩在座位上看图书馆借来的书。尽管成绩也相当好，可是除了期末考试，没人会想起她的名字。
　　姐姐也从来不和她一起上下学，姐姐有固定的朋友，她走在里面会很尴尬。
　　回家之后也是一样，妈妈看到姐姐永远是和颜悦色的，尽管家里捉襟见肘，但对于姐姐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姐姐提出来了，妈妈就会四处搜罗凑齐需要的钱，然后笑眯眯地递到姐姐的手里。
　　如果不是有姐姐，她很难想象妈妈还能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
　　面朝她的时候妈妈永远很不耐烦：“怎么还杵在这？作业做完了吗？做完了还不赶快去烧饭，都多大了还要我喂吗？”
　　这时候小孩的哭啼声响起，妈妈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她就会本能地往后退两步，靠在堆满纸箱的角落里。
　　“你是不是又忘了给他换尿布？你为什么成天给我找麻烦？我每天上班养你们三个已经够辛苦了，你怎么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呢？”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怕一对上目光就会引来一个耳光。她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赶快把米桶的袋子挪开，米已经见底了。她可以少烧一点饭，或者跟妈妈说要买新米。如果选了前者，大概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烧这么少的饭是要饿死我吗？你是不是诚心跟妈妈过不去？”
　　如果选了后者，大概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才这么点大就这么能吃！也没见你长得像个人样！”
　　她踌躇了一会儿，捏着衣角走过来，垂着头小声地说：“妈妈，没有米了。”
　　妈妈的衣角突然靠近，她吓了一跳。左肩猛然被推了一下，愤怒的呵斥声响起：“昨天垃圾桶里怎么有剩饭？明知道家里不容易，还浪费粮食，米都是这样给你耗光的！”
　　饭明明是姐姐剩下的，自己的饭连填饱肚子都不够，怎么会倒进垃圾桶呢。但她没敢吱声，就算说了也没用，姐姐在妈妈眼里是不会犯错的，要是说了，反而会被骂顶嘴，到后来还是自己吃亏。
　　妈妈很烦躁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她赶紧接过去，一溜烟地跑出家门，那里的空气让她窒息。
　　明明知道不快点回去是不行的，但她在去的路上还是停下来了一会儿，因为那条带黄斑纹的流浪猫来了。
　　她是去年的一个下雨天碰到它的，这猫不怎么怕人，大概是被小区里的人轮流养着的缘故，虽然没有安身之所，但营养倒是还充足。她时常会停下跟它聊一会儿天。把自己最近的消息告诉它，譬如又看了哪些书，又喜欢上了哪个作家，这类本来应该告诉父母但却没有人听的话。
　　“昨天体育课，我在跑五十米的时候摔了一跤，旁边的男生都在笑我，”她蹲下来对着猫说，“有个人说我身上很臭，他说的一点也不小声，我都听见了。”
　　猫十分理解地瞄了一声。
　　“可是，妈妈不让我太经常洗澡，说那样浪费水。”
　　猫舔了舔爪子，同情地点了点头。
　　“姐姐就能每天都洗。”
　　“你在干什么呢？”
　　她抬起头，姐姐和三个朋友在旁边看着她。她们的书包都很漂亮，袜子也没有破洞，头发也没有被自己的弟弟沾上口水。姐姐有点嫌弃地站远了一点，说：“这只猫身上会不会有虫子啊？你别把跳蚤带进家里了。”
　　她有些胆怯地应了一声，姐姐的命令和妈妈是等价的，或者说姐姐的命令承袭于妈妈的绝对信任。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姐姐，你晚上能不能不要把饭剩下来？妈妈看到了会不高兴的。”
　　姐姐疑惑地皱起了眉：“妈妈才不会对我生气，你是怕妈妈对你发火吧？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我硬塞下不想吃的饭，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她急迫地补充说：“如果你不想吃，剩下的给我吃就可以。”
　　“呕，”一旁的女生有些恶心，对姐姐说，“她真的连别人的剩饭也能吃啊？”
　　姐姐很开心地跟她们分享：“她什么东西都能吃。”
　　“诶，你们真的是亲姐妹啊，怎么一点都不像？”
　　几个人一边嘲讽着她一边走了，她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站不起来。
　　但饭还要做，而且弟弟肯定又在哭闹了。她赶紧买好米跑回家，妈妈大概又会发火了。
　　果然，刚进门的时候，妈妈就大声质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小声嗫嚅着，辩解说：“刚刚超市人多，付钱的时候排队了……”
　　姐姐在一旁笑起来，有些愉悦地告诉妈妈：“才不是呢，我刚才看到她在路边跟一只野猫玩，肯定是因为这样才回来晚的。”
　　一声带风的击打声传来，同时还有尖锐的刺痛。她倒在地上，双手习惯地护住头，埋怨自己离扫帚站得太近了。
　　“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撒谎！”第二下、第三下，“饭也没有做好，还把弟弟丢在家里跟野猫去玩！”
　　她在地上蜷缩着，在浑身的疼痛中睁开眼，看见姐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见怪不怪地微笑着。
　　妈妈单位里的同事要是看见妈妈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个半死吧。妈妈在单位里一向是沉默寡言、低声下气的，跟她一样。妈妈讨厌这样的自己，就连带也讨厌她。而活泼开朗，八面玲珑的姐姐，就是妈妈的理想。妈妈把姐姐当成全家的未来、唯一的希望，而工作中所收到的排挤、不满、怨愤，就只能发泄在自己身上。
　　而弟弟，因为一出生，爸爸就开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但用妈妈的名义借钱，还在欠下巨款之后只身逃跑，被妈妈视作是灾星，完全丢给了她照顾。
　　说实话，弟弟能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活到今天，已然是个奇迹。
　　大概是白天在办公室又遇到了什么，妈妈今天打得格外重，不多一会儿胳膊和腿上就肿起来。她大声地哭着道歉，希望姐姐能快点帮她求情，姐姐说话是最有效的。但姐姐只是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