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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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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你的脚不舒服吗?”
这一句合理的关切让宋樱见皱了皱眉,然后她迅速地展平额头,露出柔和的微笑:“没有,就是之前工作有点累了而已。”
“国庆的时候不是扭了脚吗?是不是没好全?”
因为太精致的鞋子一般都不会很舒服。宋樱见回答:“伤早就好了。”
市郊酒庄的品酒室,靠里侧的墙上装点着菱形的格子,悬挂着玻璃酒杯和贴着标签的酒瓶,中央是一张长长的奶白色方桌,铺着防滑桌布。两人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的一溜酒杯里盛着不同年份品种的酒液。
柏幸伸出手握住最左边一个酒杯的底座,轻轻地晃动酒杯,而后把酒杯斜着靠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樱见用余光观察着,按同样步骤闻了闻酒。
“一小口。”柏幸眨了眨眼,把酒在口里过了一遍,吐到了旁边准备好的小盆里。在他的注视下,宋樱见精准地复制了动作,而后柏幸问:“感觉怎么样?”
宋樱见顿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专业的,不过感觉酸度和果味平衡得很好,余味的持续时间也很长。”
柏幸微笑着把装有凉水的杯子递给她:“漱口,我们来看看下一个。”
品酒的时间过得很漫长,等桌上的酒都在嘴里过了一圈之后,两个人起身走出了橡木大门。柏幸在有浮雕的长廊上问她想不想去看最新的瓷器展,宋樱见有了明显的犹豫,片刻之后摇摇头:“不用了。”
“那我们去吃饭?你是想吃空蝉怀石料理,还是罗斯福牛排?”
“事实上……”宋樱见有些为难地说,“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不好意思,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柏幸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随即恢复了镇定:“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最近工作时间不大稳定,以后再说吧。”
柏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宋樱见难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柏幸止住笑声,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带着打趣的语调问她:“我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出轨的那种人吗?”
宋樱见的疑惑更深了:“不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我对你没有足够的兴趣?觉得我们不会有未来?还是觉得我人品有风险?”
宋樱见有些被逗乐了:“好吧,说实话,你不是那种让人有安全感的类型,但光凭外表判断一个人过于武断,我不会下这么草率的结论的。”
柏幸颇有兴致地靠在酒庄的门廊上,摊开手有些无奈地问:“那为什么近两次你总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今天还想跑呢?”
宋樱见顿了一会儿,又露出了标志性的有点玩味的微笑:“你猜?”随后便结束了对话,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柏幸跟上来,有些神秘地说:“我总觉得,每次见面你的不满都会增加一点,到一定阈值之后,你会主动去破坏这段关系。”
宋樱见突然停下来,转头望着他,那目光一瞬间有些恍惚,虽然立刻就恢复了平时的游刃有余:“如果你知道你和我的理想契合度有多高,就不会产生这种离奇的想法了。我为什么要破坏这段关系?”
柏幸在她走到车旁边的同时开了锁,装模作样地带上墨镜,潇洒地打开车门,又单手摘下墨镜朝她微笑:“这话说出来连我都觉得无耻,但是我完全知道自己和你的理想契合度有多高。”
“你这样戴墨镜就为了摘下来耍酷的人,当然知道。”
“但人并不一定会喜欢自己的理想,是不是?”柏幸侧过头来朝她微笑,“到头来,我们还是会选择能让我们动心的那个。”
宋樱见陷入了沉思。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风迎面吹过来,打乱了精心修饰过的发型。她闭着眼静静地呼吸着,然后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柏幸波澜不惊地操纵着方向盘,远方的车流熠熠闪光:“为什么?”
“我有点害怕最后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越想越害怕。”
“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柏幸用沧桑的口吻说,“跟着内心走,否则今后你就要一直骗自己,让自己认为当时想要的是错的。”
“你怎么突然有感而发了?”
“同行直觉,”柏幸难得不带一丝调侃意味地笑着,“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柏幸没有回答,他们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保持完美的沉默。柏幸把宋樱见送到家时,看到门口有一个中年的妇人,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色有些焦急。柏幸本能觉得这是宋樱见的母亲,虽然两人毫无相似之处。宋樱见下车后她赶过来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就急匆匆地上楼了。
柏幸一路哼着歌回去,上楼的时候钥匙挂在手指上转得飞快。看他潇洒地插着裤袋的样子,韶洺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句:“今天有什么好事?”
“任务完成,以后不用再把假期耗在别人的人生上了,”柏幸长叹了口气,精准地把钥匙丢进瓷碗里,“你呢?还在重建自己的世界观?”
“反差实在太大了,”韶洺单手撑着下巴,沉浸在回忆里,“离沈月岱跟我说实话已经一周多了,看着她和同事很自然、很热情地交流,完全想不到她其实是那个样子的。人的演技和耐心怎么能好到这个程度,能扮演一个人格二十多年?”
萧迟似乎对客厅中央站着一个人形障碍物很不满,把柏幸推到了边上:“那是你没有和这个家伙一起工作过,他每次都随着自己的心情转换人格。”
“我是个演员嘛,一直演同一类角色,戏路会变窄的。”
“虽然我能理解人的共感能力有所不同,但真的有看到什么惨剧都能无动于衷的人吗?就是影视史上那些以纯理性为卖点的角色,高光时刻不也是涌现出人类情感的时候吗?福尔摩斯对华生,史波克对舰长,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人,是不可能出现的吧?”
“你想的太复杂了,”萧迟说,“我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你也有我啊,”韶洺狂乱地抓着头发,“人真的能活成一座孤岛吗?没有一个自己真正在乎、可以坦诚相待的人,真的能过完这一生吗?”
萧迟伸出手帮他理平额头翘起的几缕,韶洺突然拍开了他的胳膊,然后站起身在房间里神神叨叨地踱步。另外两个人耐心地等着,直到他突然清脆地拍了一下手,好像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时一样兴奋地叫出声:“她有的,她也有的!”
柏幸觉得自己有义务捧场:“她有谁?”
“宋樱见!我和她第一次单独吃饭的时候谈起宋樱见,她的反应特别激烈,按理说,她要是真的不在意,仅仅为了保持表面上的朋友关系,没必要维护到那个份上吧。”韶洺急速说完,打开手机飞快地拨号。
萧迟问:“你现在要打给她?”
“我得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韶洺接通了电话,急促地交谈了句,突然整个人凝固住了,他把手机放下,回头对其他两个人说,“宋樱见刚刚割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