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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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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韶洺打开了潘多拉的抽屉,和沈月岱的会面总有点心惊胆战。国庆假期结束第一天,沈月岱在电梯里跟他打招呼的时候,韶洺险些把手里的咖啡泼在前一个同事的衬衫上。
组会时他呆滞地望着电脑屏幕,直到宋樱见差点把项目的资料砸到他头上。
这不对劲,这怎么着都不对劲。韶洺咬着笔,挨个搜索在剪贴簿上看到的案子。沈月岱每到一个地方,身边总会发生恶性案件,这……
“去吃饭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韶洺过快过重地合上了笔记本,屏幕发出了不详的碎裂声,他左右看了看有没有其他人:“啊,吃饭,对,吃饭,好的,吃饭,去哪吃?”
“你今天怎么了?”沈月岱不解地望着他,“假期综合症?”
“嗯,对,社畜生活逼人发疯啊。”韶洺说着自己大脑完全不理解的语句,同时观察着沈月岱的表情。
一切正常,一如既往地带着治愈性的微笑。但在关门前看到的……
“上回港均他们去了那家韩国料理店,听说还不错,我不太习惯泡菜的味道,但是韩式的烤肉还挺喜欢的……你在听吗?”
韶洺迅速地从脑子里闪过的受害者照片中挣脱出来,无辜地望向她:“在啊,韩国料理店,去吃吧。”
沈月岱说着新项目甲方的坏话,韶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试图把脑子里木偶般的脸抹去。烤肉在锅里冒着油泡,他盯着不断出现的泡泡发愣。
“好吧,”沈月岱刹住了话头,“你明显有心事,说给我听听?”
韶洺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坐直身子,用探寻的语气问:“之前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其实每个人都有多重人格,在不同的群体面前会表现出不同的样子。所以,我们平时认识的每个人,有可能都只是他们在我们面前所表演的一个人格。这有时候甚至不是刻意的,只是为了适应群体而已。”
沈月岱放下了筷子,食指在脸颊边敲打着:“有点道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改变可能比较微小,比如会控制自己不随处乱放袜子,或者说话的时候注意用词,”韶洺慢慢把视线移向她的脸,“而对于一些有隐情的人,他们可能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人格。”
沈月岱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样啊,确实,因为人就像里面有城堡的水晶球一样。”
“城堡?水晶球?”
“就是那个。”沈月岱指着店内的一个装饰架,韶洺顺着望过去,看到摆着的一排水晶球,是小时候送生日礼物时常见的那种,球里面注入了溶液,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城堡,城堡四周有四散的亮片,按下开关,就会响起音乐声,摇动两下,水晶片就会纷纷扬扬地在水中飘舞,像一场梦幻的大雪。
“我们没办法打碎水晶球,所以能看到的,只能是飘落着亮片的漂亮城堡,可城堡里面是什么样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里面可能空无一物,也有可能住着恶魔。”
韶洺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微笑着拿起烤肉夹:“也有可能住着长发公主。还是吃饭吧,都快糊了。”
两人道别后,韶洺踌躇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了到沈月岱家门前。他的大脑还在擅自循环播放那些照片,正在思考要不要整个望远镜到对面楼顶偷窥的时候,猛地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韶洺原地跳起并转体了一百八十度,发现萧迟漠然地拿着军用望远镜站在面前。
“你也来蹲点?”
“你不是都知道吗?我跟踪她好几天了。”
“我就是放不下那个本子,”韶洺叹了口气,“要不直接去问她本人?”
他本意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然而话音未落,萧迟就干净利落地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韶洺瞪大了眼睛:“真问?”
“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趁现在?”
对讲机传来刚刚分别的声音:“是哪位?”
“是我,”韶洺赶紧凑近扬声器,“我有点事想问你,能上来吗?”
对面顿了一会儿,响起了门锁打开的提示音。韶洺望了一眼萧迟,对方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
沈月岱给他开了门,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等他,看到萧迟的时候略微惊讶了一下:“男朋友?”
“你就当他不存在好了,”韶洺想了想,“我知道大晚上的放我们两个成年男人进去不安全,要不你拍张照上传到……”
“不用,”沈月岱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话头,把门敞开,“进来吧。”
韶洺和萧迟对视了一眼,穿上鞋套走进客厅。沈月岱没有招待客人的意图,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两个不速之客:“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有什么事?”
韶洺道了声歉,然后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了集中营历史的书籍,翻到了缺页:“我很在意你收集这些照片干什么。”
沈月岱挑了挑眉毛:“那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乱翻我的东西?”
“因为……”韶洺看了萧迟一眼,“我有可靠的情报,之前你去过纵火案和分尸案的现场。”
“如果你的情报准确的话,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事后去的,而不是事前去的。”
“你为什么事后要去呢?一般人的话,对于这种死过人的地方,应该会躲得远远的吧。”
“为什么要躲得远远的呢?”
“因为……”韶洺哽住了,他不知道这也需要费心解释,“正常人知道这里死过人,不是都会感觉心里不舒服吗?”
沈月岱缓缓地抬起头,面部慢慢松弛下来,最终变成了韶洺那天看到的,毫无表情的木偶脸:“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会。”
她毫无感情地叙述着:“正常人看到集中营里大批犹太人惨死的照片,会同情吧;看到非洲的孩子因为饥饿凸出的颧骨和浮肿的肚子,会可怜吧;看到人质被绑架犯砍断了手指,断掉的截面血淋淋的带着筋脉和骨头,会难受吧。可是我不会,我没办法和别人产生共鸣。”
萧迟在一旁平静地补充:“反社会人格大多数都有这样的特性。”
“所以啊,我的生活真的很难。在同事聊八卦的时候,明明不感兴趣,还要在旁边附和。在朋友失恋的时候,其实自己丝毫没感觉,还要表现出关心的样子。在听到有天灾人祸的时候,其实完全不在乎,还要说觉得很惋惜。因为如果你面无表情,别人就会说你冷血,觉得你有问题,听到这种事居然也能无动于衷,”沈月岱嫌麻烦似的皱起眉,“每天都要装成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真是累死我了。”
韶洺转向萧迟:“你是怎么发现她可能有问题的?”
“同行直觉,”萧迟回答:“因为我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