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76、同行

　　宋樱见其实并不算认识梁若群，他们的交集仅止于阿西莫夫，而联络方式仅止于一个重度科幻迷的社群。
　　这并不是说宋樱见没有一点好奇心，她试图让梁若群把写过的作品发给自己看看，但对方激烈的“藏拙”本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善社交、衣品低劣、头发散乱、弯腰驼背，并且极度自卑。宋樱见想不出如何能离自己的理想值更远了，但不知为什么，理想契合度为零的前提下，她仍然会和对方聊天。
　　可能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时莫名的轻松。
　　从高尔夫球场回来后，明明没有运动，整个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宋樱见有些迷茫地迎来了国庆之后的工作日，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感觉在她看到梁若群发来的私信之后更明显了：“这周末有空吗？想和你一起去个地方。”
　　发出邀请的难度对他来说相当于跑完马拉松并获得国际冠军，宋樱见觉得不能打击人家的自信心，她回了句“好啊”，对方立刻秒回，发来了时间和地铁站名称。
　　宋樱见穿着舒适的平底鞋，一身休闲装出现在碰头地点。这大概是她面对约会最漫不经心的一次，因为之前的对象都过于衣冠楚楚，而这一次自己打扮得太精致却会让两个人很不协调。
　　梁若群出现的时候宋樱见还是有些惊讶，因为对方今天终于抛弃了黄色系，换了白衬衫和黑长裤。这一点点的改进因为起点过低而格外明显。
　　“说真的，你以后要是嫌衣服搭配麻烦，就一直黑白配下去就好。”
　　梁若群腼腆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聊天，所以就找了一个不用多说话的地方。”
　　宋樱见给出了询问的表情。
　　梁若群机械地转了个弯，带着她走到了上海图书馆门口。
　　“原来是这儿啊，”宋樱见抬头感叹，“真是高中生学霸约会最理想的地方。”
　　看对方有点手足无措，宋樱见摇摇头：“开玩笑的，我很喜欢图书馆。”
　　“有个挺特殊的架子，我想让你看一看。”梁若群领她去大厅办了读者证，然后很娴熟地找到了近代文献区。
　　“看。”梁若群指着一排书低声说。
　　宋樱见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书名：“梁启超的《新□□记》？”
　　“如果当年完成的话，这就是中国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说了。”
　　“没记错的话，里面还预言了中华民国1912年成立的事。”
　　“科幻小说的预言这么多，总会有中的，不是吗？”
　　梁若群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本书：“这里还有《新法螺先生传》。”
　　宋樱见把书抽出来翻看：“当年的科幻小说虽然傻，而且不合逻辑，但因为都是大家写的，读起来还是很有意思。”
　　“我还记得一本书，写到未来的火车可以三秒从北京跑到上海，”梁若群的的笑容像是早期电脑显示屏上的笑脸，“但这实际上根本实现不了，因为火车已经超过了第三宇宙速度，它都可以从太阳系逃逸了。”
　　“你就是会计较地球是个刚体，所以流浪地球计划不可能成立的那种人。”
　　“但那是核心设定，非要较真的话，故事就没法开始了，可这个火车不一样，这明显是缺乏科学常识……”
　　图书馆一旁的阅览区传来几道不满的视线，宋樱见把食指轻轻按在了嘴唇上，梁若群就立刻停止了发言。宋樱见笑着拍了拍手里的《新法螺先生传》，说：“图书馆不是用来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看书就好。”
　　梁若群“啊”了一声，又回到了自闭模式，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宋樱见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时间在寂静的音乐和适宜的温度里流淌得很快。
　　两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宋樱见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是在家里四处无人时候肆无忌惮的那种，没有一点在异性面前的小心翼翼。
　　脱离了科幻小说之后的梁若群十分沉默寡言，宋樱见也完全没有找话题的意图，两个人就这么相隔三十厘米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等第一个红灯时，梁若群开口问她：“像这样一直沉默，会不会觉得尴尬？”
　　宋樱见摇了摇头：“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也不用顾虑着应该怎么回答，所以就这样挺好的，不用怕我会尴尬。”
　　红灯变成了绿灯，马路两边的人流开始向中间交汇，梁若群犹豫着转头问：“中午想吃点什么？”
　　宋樱见刚想回答，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抱歉地笑了笑，快速走到了马路另一头，接通电话。梁若群有些无措地站在她旁边，笨拙地伸出胳膊在空中挥舞，示意她往绿茵带那里靠近，以免人流涌过来撞到。
　　宋樱见一边好笑地瞄着他的动作，一边往里面走。打完了电话，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我妈突然说要来看我，今天中午可能……”
　　“没关系没关系，”梁若群赶紧摆手，“正好我也没有赶完稿子，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这么一说，梁若群果真就没有坚持要送。宋樱见莫名觉得好笑，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他果然还站在原地，就朝他挥手道别，对方也有些傻傻地抬起手机械地摆动。直到她走下地铁站的扶梯后，梁若群才转身离开。
　　宋樱见回到家，一打开门就闻到浓郁的食物香味。牛肉在炖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豆腐在煎锅里滋滋作响。宋樱见的母亲穿着她的围裙，听见开门声就擦着手走过来：“你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妈，都说过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这不是想着你刚受过伤吗？你一个人可能会不方便……”
　　“就是稍微扭了一下，国庆那会儿不就好的差不多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又天天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宋樱见的母亲说着看到她脱在门口的鞋，顿了顿，“今天倒是没有穿……”
　　“嗯，今天不大想穿。”
　　宋樱见的母亲又擦了几遍手，踌躇着在饭桌旁边坐下：“对了，你上次回来不是说认识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公子哥吗，后来怎么样了啊？”
　　“啊，那个，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啊？听你说的怪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还行了？”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以后再看吧。”
　　“缘分缘分，你之前那十几个男朋友都是没缘分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老那么挑，缘分这事儿谁说的准啊，处着处着说不定就有了……”
　　“吃饭吃饭，”宋樱见迅速跑到电饭锅前，然后突然停住盛饭的手，看着带有米香味的蒸汽愣了神，转过头问，“对了，弟弟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