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72、同行

　　国庆，是一个能让你能感受到14亿人口不可承受之重的假期。公园里的菊花生机盎然，只不过稍微有些姿色的花丛旁边拥挤着大量的摄像机和人群。
　　韶洺和萧迟规避着嗷嗷叫的孩子和自拍杆，漫步在石子路上。
　　“我明白天天俯瞰黄浦江是会腻的，”韶洺环顾四周，小心地躲开一对拿着冰淇淋的情侣，“但是这样温度适宜、空气凉爽的假期，不适合出来旅游。”
　　“我说了，是来给你看我的调查成果的。”
　　“口头汇报不行吗？”
　　“不行，”萧迟干净利落地斩断他第一百次试图回家的请求，“没有实感。”
　　“要什么实感……”韶洺低声嘟囔着，跟着他穿过人海，公园的雕像就在眼前。那里像是碰头的地方，有好几个人重复着看手机然后抬头的动作。
　　“看到那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格子衫的男生了？”萧迟指着一个人，“那是宋樱见的弟弟。”
　　“就是你上次去她老家看见的那个？怎么一脸阴沉的样子？”
　　有两个背着书包、脸色同样阴沉的男生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又朝另外两个刚赶来的男生招手，五个人聊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公园。
　　韶洺看着萧迟很自然地跟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们不会是要跟踪他们吧？你最近的跟踪对象也太多了一点。”
　　“毕竟我白天没有班上，很闲，”萧迟朝他勾了勾手，“跟上，这几个兔崽子是练过的，跑得贼快。”
　　“你不是第一次跟踪了？”
　　几个因为青春痘所以皮肤坑坑洼洼的孩子三绕两绕，走进了位于小巷里的一家游戏厅，过大的音量让韶洺皱了皱眉。
　　“我以为游戏厅已经基本被取缔了？而且未成年人不许进入？”
　　“很明显这一家不规范。”
　　两人找了他们附近的一台机子坐下，看着几个男孩玩上了枪战游戏。中学时期，这样的小集体大都有一个中心，能够一直握着游戏手柄，并且其他的人会他在把僵尸爆头时发出喝彩声。
　　韶洺心不在焉地看着几个因为游戏得分上蹿下跳的青春期少年，随意移动着手柄。他观察了一会儿，问萧迟：“他们一直让宋樱见的弟弟付钱？”
　　萧迟点点头，韶洺有些感慨地说：“校园霸凌啊。都是高中生了，不好好学习，怎么那么闲，还有时间欺负同学？”
　　“他们高中的过线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六，你可想而知他们有的是时间。”
　　“学习上没有天赋的话，就去学门技术或者手艺也行啊？怎么能这么浪费自己的人生呢。”
　　“最不在乎自己人生的就是他们了，因为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所以也不在乎其他人的，”萧迟看着宋樱见的弟弟又掏出了一百块，“或者说，因为自己的人生实在没有什么价值，所以通过践踏别人的人生，来寻找一点价值。”
　　“也有可能就是单纯的人性本恶，”韶洺碰了碰他的胳膊，“这事要不要管？”
　　“为什么要管？”
　　“他有这么多钱吗？给四个人打游戏？他已经给出去六百了，这一天下来得上千吧，对一个学生可不是小数目。”
　　萧迟看了他一会儿，结束了游戏，转过身问他：“你打算怎么解决？”
　　韶洺的手停下来，游戏里的提示音滴滴地响着，不久浮出了“Game over”的花体字，还有血液特效滴下来。
　　“有几个方案，你看看怎么样，”韶洺掰着手指说，“第一，我上去警告问他要钱的那帮同学，威胁他们不准再欺负他，否则我就以暴制暴。第二，我报警并且联系家长和老师，通报学校。第三，我拍一个视频留作证据，上传到网络和媒体，引发社会讨论。”
　　他停下来看了看萧迟，无奈地揉了揉头发：“都不行，是不是？”
　　“第一，除非你能在今后他被欺负的时候出现，否则你的威胁可能会起到反效果。而且让你去打一帮孩子，我估计你也下不了狠手。第二，学校可能会为了声誉否认校园霸凌存在，而且如果家长是真的关心孩子，这件事也不会一直持续到现在。第三，这个就涉及到个人隐私和网曝问题了，他们还是未成年人。”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要管。”
　　“这是个长期问题，除非你能几天之内教会他散打或者空手道，这事可能还有希望。”
　　“怎么能持这么消极的态度呢，总还是有办法的吧。”
　　萧迟没有回答，他们继续盯着几个少年，到下午的时候，几个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游戏，走去一家餐馆吃饭，当然最后也是宋樱见的弟弟掏的腰包。他机械地拿出钱，沉默而温顺，眼神从来没敢移动到其他人腰部以上的位置。
　　填饱了肚子后，几人在一条老街上游荡，打了耳钉的少年——几人的头头——在耐克店门口发现了一款中意的球鞋，食物链底层的弟弟终于小声地说：“我……我实在没钱了……”
　　耳钉少年夸张地挑起了眉毛，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凑近了对方，猛地推了一把：“哈？你再说一遍？”
　　“我……我……”弟弟左右看了看，眼神好像是在求救，但路人们偏头瞟了几个非主流少年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我没有那么多钱……”
　　“听不见啊，”耳钉少年大声咂舌，一把揽过对方瘦弱的肩膀，“我们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韶洺望了萧迟一眼，对方的表情毫无波澜：“跟上。”
　　韶洺无奈而愤怒地随着五人组到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和公园的人山人海相比，你都不会相信都市中竟然有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
　　耳钉少年迅速地把对方推到墙上，四个人围绕在旁边，光仿佛照不到其中。宋樱见的弟弟满脸惊恐地想从边上逃出去，又被迅速地推了回来，欺负人的一方脸上露出一种微笑，像是把开水倒入蚂蚁的巢穴，然后看着残存的生命四处挣扎的微笑。
　　“我说过没钱怎么还吧？”少年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腹部，“心，肝，肺，肾，都能卖钱，上次的手机被你摔坏了，你还欠我七千块，加利息一千，不会忘了吧？”
　　宋樱见的弟弟往墙上贴了贴：“这……这是犯罪。”
　　“找不到尸体就不算嘛，我们就说你是离家出走了。反正你那个妈也不会管你，”耳钉少年扯了扯他的衬衫，“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几个器官值几个钱。”
　　“我……我要去报警……”
　　“报警？”耳钉少年嗤笑了一声，“你又不缺胳膊少腿，你有证据吗？警察那么忙，哪有工夫管你？”
　　“嘿，让哥，”旁边的少年兴致勃勃地说，“前两天你不是刚搞到一把电击棒吗？试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