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45、下乡

　　关于自己为何沦落至此，萧迟有过很多次自省。
　　他本来应该去林修远的老家寻访，然而他却毫无必要地滞留在临泉。林修远是这里的新客，他和临泉人谁也不认识谁，毫无参考价值。
　　唯一的原因是他想赖在这里。这种消极怠工的行为以前从未有过，虽然他知道很多同僚到最后，都会借着工作的名义去各个时代旅游，对任务对象的审核十分随意，但他一向对这种怠惰的工作态度嗤之以鼻。
　　如果他能够坚持本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拿着毛镰，走在越来越窄的山路上，被横溢斜出的灌木枝条扎脸。
　　第三次差点踩到一窝新鲜的粪便时，积郁已久的心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们自己烧饭用的木柴，为什么要我来砍？”
　　“唉，林修远前两天插秧的时候伤了腰，韦亦升又去镇子上买东西了。曲函嘛，他砍什么柴，他自己就是根废柴。你就当做好事，帮帮忙嘛。”
　　萧迟气的，一个没忍住，把旁边大腿粗的一棵树掰断了。
　　韶洺乐呵呵地，说着“有柴火啦”，一边把多余的枝丫掰掉，又颠了颠，说：“这根可以当扁担，一会儿把其他柴火一捆，挂在两边，就可以挑回去啦。”
　　然后他退了两步，踩上一丛灌木，刺啦刺啦几声，一条竹叶青从脚底下窜了出来。韶洺手里的毛镰吓掉了，同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高达highC的尖叫。
　　萧迟的心情突然愉悦起来，他把韶洺脑后的一丛乱毛压了下去，揶揄说：“你音域还挺广的啊？怕什么，又毒不死你。”
　　韶洺还在发抖：“我讨厌一切滑溜溜，还软绵绵的东西。”
　　“你吃泥鳅不是吃的挺欢的吗？”
　　韶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往前一推：“你去给我探探路，要是有眼镜蛇怎么办？”
　　萧迟嗤笑了一声，泰然地拿毛镰一边砍柴一边开路。韶洺跟在后面，每走两步还要伸长腿，往前面试探试探，好像草丛下面随时有东西潜伏着，要咬他一口。
　　萧迟这时候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嘲笑他：“你这就跟春天第一次下水的鸭子一样。”
　　“童年阴影懂不懂？”韶洺往前蹭了一步，“我小时候住农村，有一天晚上我妈出去干活，结果一条蛇钻进来窝在了被窝里，把我吓得……啊啊啊啊啊啊！萧迟你干什么！！！”
　　萧迟捏着一条草蛇的七寸，往他面前晃了一晃：“脱敏治疗。”
　　“脱敏你个头！你再这样我就动手了啊！你不一定打得过我你信不信？”
　　萧迟觉得逗得有些过分了，把手里可怜的动物放开，接过他手里的柴捆着。小蛇钻了两下，爬进了捆好的柴火里。
　　后半程韶洺还气呼呼的，一句话都没说。最后是萧迟挑着一百多斤的柴火下山了，还把柴火垛给他码得整整齐齐。林修远从窗户里望出来，看见插秧标兵小心地跟在他室友后面，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手搭上对方的胳膊，没被甩开。
　　“真是奇怪。”林修远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觉得腰更疼了。
　　他昨天刚把自己写好的信交给队长，盘算着要好几天才能送到家人手里。信上说这里一切都好，前两天他们还把抓上来的泥鳅卖给了邻村人，卖了五块多。
　　他往里面挪了挪，通铺最里面两面靠墙，是曲函睡的地方。这人似乎特别没有安全感，总要贴着墙才能睡着。他半坐着靠墙，把枕头放在腰后面，觉得舒坦多了。
　　这时候他看到枕头下面的一个纸袋子，看上去挺厚，边上的折痕已经快破开了。这么宝贝地放在帐子里面，大概是怕被老鼠糟蹋了。林修远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左右看了看，还是把纸袋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的稿纸，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母和公式，看上去像是一篇论文，题目是《一个可能的基本粒子模型》。林修远大概浏览了一遍，判断这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畴，又把它放了回去。
　　正巧赶在曲函回来的时候。
　　林修远有点尴尬，赶紧把枕头拿了出来，着急忙慌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看的，我就是想靠一靠……”
　　曲函望了他两眼，出乎意料地没有怼他，只是把论文又拿出来看了看，语气平板地说：“反正也没啥用了。”
　　林修远没忍住，问了出来：“学长，你还在研究这个啊？”
　　曲函恢复了原先的刺头态度：“你管我啊？”
　　“不是不是，”林修远放低了声音，“你可别让其他人发现啊。”
　　曲函豪气万丈地说：“发现了又能咋地！”
　　这时候，事实上已经听了全程对话的韶洺探了个脑袋进来：“聊什么呢？”
　　林修远张口想岔开话题，曲函十分不给面子地说：“说了你也听不懂。”
　　韶洺“切”了一声，事实上那篇论文他在第一天就发现了，然而他装模作样地把论文接过来，哗哗哗地翻过去，带着炫耀的口吻说：“谁看不懂？不就是带色夸克模型吗？”
　　林修远瞪大了眼睛，外面的萧迟想冲进来把韶洺敲晕带走，而曲函则表现出惊人的友善。他激动地上前握住了韶洺的手，东北话都打结巴了：“你……你你能整明白？你觉得这个假说是对的？”
　　韶洺刚想发表一通自己的见解，萧迟已经走进了门内，面色不善。韶洺知道自己又过界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未来过来的。他摸了摸鼻子，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诶呀，我就是觉得挺符合逻辑的，你得相信自己啊。”
　　而后被萧迟顺利地用一只胳膊挟持走了。
　　林修远还想问“带色夸克模型”是什么，满头大汗的韦亦升抱着一长卷不明物体走了进来，对着曲函张口就抱怨：“可跑死我了，下回你还想要，就自己去镇上买，这是拿我当地主家的长工使呢？”
　　林修远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然后被一阵剧烈的腰部疼痛击中，又缩了回去。只能坐在原地，看着韦亦升把布包打开，里面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他有些疑惑地问：“纸不是还有吗？”
　　韦亦升一脸嫌弃地把纸递过去，说：“他嫌信纸太小，非要我买画画用的纸回来，我的天，一张能有好几米长。”
　　林修远带着探寻的眼神问：“学长，你要画画的纸干什么？”
　　曲函摸了摸鼻子，一把把纸抢过去，哼哼着走了：“我自己有用。”
　　韦亦升在后面高声斥责他：“怎么不谢一句再走呢？”
　　曲函飞速逃跑，并且回了一句：“托你带纸的时候不是谢过了吗？”
　　“这个人怎么这样儿呢？哎呀你挪个地我也靠靠……等等那是什么鬼？艹艹艹柴火堆里有蛇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