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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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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安徽省和县。
两人从绿皮火车上下来,望着灰蒙蒙的天。八月的暑热熏得人头疼,几个小时的硬座硌得屁股疼。
“不是我说,”韶洺有些疑惑,“村子里都是熟人社会,你打算怎么混进去?”
“我自有办法,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萧迟朝他背后拍了一巴掌,“有点知青的样子行不行?刚被批斗过呢!”
韶洺立刻颓废下来,又用眼角的余光征求意见:“你看这样行不?”
萧迟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分子膜,往他眼下添了一点黑眼圈。
“我们这样征用他的身份好吗?三个月之后,别的知青突然发现他变样了,那怎么办?”
“我查过了,他叔叔那边有点背景,这次就是来锻炼一下,要是表现好,过几个月就能调回县里的工宣队。等过这三个月,我们直接给他送到县城去,”萧迟捅了他一下,“所以你这次给我老实点,不许乱出头,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韶洺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解放牌的卡车在路边停着,一脸风尘的知青们从四方涌过来,像水流一样注入车厢。韶洺朝萧迟挥了挥手,把行李又抱紧了一些。
同车的几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只有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有几分活力。韶洺朝他们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上。原因无他,颜控本能。
男生细长的身量,骨架子小,人也很瘦,手腕胳膊像是不盈一握。眼睛嘴巴都长得很精致,加上白净的尖下巴,很有江南美人的风韵。此刻盯着虚空里的一点发呆,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
韶洺看见美人就忍不住盯着,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两颠,对方突然惊觉对面有个痴汉,张嘴的那一瞬间,韶洺听到某些东西碎了一地,也许是自己的幻想。
美人开口就怼了他一句:“瞅啥瞅,没见过人是怎么地啊?”
这纯熟的大碴子味,韶洺恍惚间踏进了东北平原苍茫辽阔的黑土地。
“不是不是,”韶洺着急忙慌地解释,“我就是……看你长得特像我以前一同学……”
“叭叭啥叭叭,”对方皱起了秀气的眉头,“咋恁烦人呐?”
韶洺不敢说话了,倒是车厢角落里的一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一直坐在阴影里,又在韶洺视线的死角,刚才韶洺一直没注意。这时候看了一眼,更加震惊了。
身材停匀的一个人,虽然不粗壮,但看上去肌肉紧实,脸上的线条很利落,一双桃花眼很活泼,四处蹦跶,所到之处都是勾人的眼风。他笑完了才问韶洺:“你从哪来的啊?”
韶洺按住自己,平复心绪回答:“上海。”
“大城市啊,”那人说,“我河北的。你之前没见过东北人吧,一个东北人,一车东北人,估计地方还没到,我们说话全得给他带跑了。”
车厢里又有几个人笑了,气氛顿时活跃很多,大家七嘴八舌开始报籍贯,又开始交流之前的经历。美人似乎是烦了,干脆闭上眼睛小憩,脸上很是不满。
卡车停了停,下去一批人,又开走了。
等到他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从树梢上能看见很小的一圈月牙。村口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他们了,几个年轻人挪着行李,在土路上踏出几行脚印。
拿着文件的人站在阴暗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电线杆子。韶洺判断他少说得有195,不禁替对方担心,走进门的时候会不会撞到头。
“我是梅坡村生产队的队长,叫张译哲,”电线杆子用毫无灵魂的语调说,“这是宋师傅,他带你们去你们的住处。”
韶洺有点想捏一捏队长的脸,看看是不是个AI,但是宋师傅已经开拔,肌肉健硕的小腿走的贼快,只能跟上去。
到住处一看,原来是村里以前的谷仓,现在打了两个洞,算作窗户,中间砌一堵墙,算作隔间。地是泥地,窗户也没有玻璃,除了铺板一无所有。韶洺想起之前江都的豪华客房,和短暂的皇帝生活,有些由奢入俭的落寞。
好在大家奔波了一天,身心俱疲,把铺盖搭上就准备睡觉。不知道有谁嘟囔了一句“我袜子呢”,然后就传来一声尖叫“耗子啊啊啊啊啊”!
谷仓老鼠大如斗,不过这声尖叫也委实丢面子。韶洺闻声望去,不是那个东北猛男是谁?东北人拎着箱子当棒槌使,四处驱赶老鼠,脸色苍白如纸。最后还是车上那个河北人眼疾手快,揪住就丢出窗户。众人心服口服,敬他是条汉子。
经过一场捕鼠运动,大家情谊也厚了几分。互相之间自我介绍了一下,河北人叫韦亦升,父母是大学教授,家里藏书过千,也就是藏书藏出了麻烦,给学生搜出几本“资本主义余毒”,就把上大学的自己赶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是江苏人林修远,也就是韶洺此次的任务对象,家里原来是做生意的。而出身东北的江南美人始终不说话,抱着铺盖在想些什么。林修远就替他说:“这是我学长曲函,在我们学校名气很响,毕业本来要去研究所,不知怎么的也给搞到这儿来了。他上学的时候脾气就很怪,你们别见外啊。”
太幸运了,自己的任务对象性格温柔为人和善,还把牙刷杯借给自己用。韶洺感激地想,要换成曲函那还了得,怕是三个月也问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没有厕所,村里就给每人发了一个尿桶,凑活着用。韶洺忍了一会儿,还是拿了块木板做了个隔间,他嫌味道太重。
就这样,几人的农村生活正式开始。
韶洺第一次看到曲函,就觉得他干不了重活。果然,头一天挑水就出了问题。村里井的数量不多,挑水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林修远虽然步子走得歪歪扭扭,好歹还能扛回一桶水的量,不过是给村头的大妈们留点笑料罢了。后来几次,她们还伸长脖子,看看桶里的水有多少。要是多了,就夸有长进。
曲函就严重得多。他本来拎着大半桶水就吃力,跟走吊桥一样晃晃荡荡。人一开始晃,桶里的水就晃。桶里的水一晃,人就跟着更晃了。如此恶性循环,走在路上就像醉汉打拳一样,惹得一众村民吃吃地笑。
好不容易才抬到仓库边上,结果给路上一个土坎一绊,人就栽了。水哗地泼了一地,连木桶也摔成了木片。他挣扎两下爬起来,耳边翘起的发尾都有些颓然。林修远忍着笑上去扶他,让韶洺去找竹片来,重新给水桶打箍。
只有韦亦升还在旁边幸灾乐祸,被曲函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一眼带着激愤和摔破皮疼出来的水光,让拿着竹片的韶洺心里一颤,觉得贼拉好看。然后他立刻在心里呼了自己一巴掌,你妈的,这么短时间就被东北话入侵了吗?
韦亦升笑够了就拿水来给他洗伤口,几个人分工明确,连张队长啥时候来的都没注意。张队长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被毫无感情的声音介绍,说是隔壁镇上的插秧标兵,来给他们村做指导的。韶洺没忍住一个爆笑,惹得张译哲拧出一个机器式的疑惑。不怪他,萧迟那张二次元的脸,要是印在大红色的插秧标兵宣传海报上,实在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