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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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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期已经进入尾声,景色宜人的江南也开始呈现出一派萧索的景象。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雪,韶洺从窗户望出去,想着要不要去育婴社看看,孩子们现在还缺什么不缺。
就这么要起身的时候,李玉打着帘子进来,说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的翻案了。
之前那小厮,创口感染,得了破伤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去徽州府的路上。管事的立即就翻了口供,说之前都是刑讯逼供的,卖孩子纯属无稽之谈,谢少奶奶更是大呼冤枉。总之,这三起命案,最后都归到了寒露身上。
韶洺气的青筋暴跳:“还有这种无耻的事?”
“少爷自责得很,说他答应过那个小厮,自己会保他平安,答应人家的事,最后却没有做到,”李玉搓着手,“大人,你去劝劝少爷吧。”
韶洺把熏得满室喷香的手炉放下,走到飘着雪的庭院里。
宋子文果然还在亭子里的躺椅上,只是这种微雪的天气,已经不适合他悠闲地卧着了。韶洺还没走近,先听到他打了个喷嚏。
“大人,”韶洺提醒他,“小心伤寒。”
“你家侍郎老爷来信了,说我该放下这事,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说我太拧,给台阶不下,有些给脸不要脸的意思。”
韶洺揣着手在旁边坐下:“那大人意下如何呢?”
宋子文把扇子搁在脸上,此时微微掀起一边瞟他:“你怎么不为你家老爷说点话?”
韶洺正色道:“我来到大人身边,大人才是我老爷。”
宋子文笑出了声,然后沉吟了一会儿,说:“查,接着查,杀孩子的凶手还没找到,要是抓住了,也是一个人证。还有育婴堂当人牙子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顺藤摸瓜,总能找到证据。”
“侍郎不会觉得大人不识抬举?”
宋子文眨了眨眼,叹了口气:“可这是人命啊。”
“大人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走就是了。”
宋子文对着扇子柄微笑,问他:“先生究竟是何方人士,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大人不知道吗?我不过是侍郎府上一个清客。”
“我早查过你了,你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性子,认识你的,都说你一味逢迎,其实是个草包师爷。”
“我可能是大智若愚呢?”韶洺眼见着宋子文要炸毛,就说了几句正经话,“大人之前既然信我,敢用我,就说明大人是个只重才华的人。我是哪里人,大人又何必在意呢?”
宋子文突然伸出手,握住韶洺的,对方惊得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先生会一直在这里吗?”
韶洺有些伤感,他数着日子,也不多两天自己就要走了,然而他很轻松地说了句:“当然。”
宋子文平和地闭上眼睛,继续在零下的天气吹冷风。韶洺劝了几句,他索性装睡,韶洺只好让李玉给他把棉被抱过来搭上。自己走的时候对方倒是问了句去哪,韶洺回答:“去喝花酒。”
虽然不采花,喝酒倒是真的。萧迟找到他的时候,韶洺倒在桌上,枕着一只手臂,嘟囔着些什么。几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地在地上滚,数了一下,少说喝了有四五斤。店家感慨地把萧迟带到包间,赞叹说:“小的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海量的。”
萧迟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韶洺直接从椅子上摔倒在地,呈大字型瘫着,顺手又捞起来一个酒坛子,还要往里灌。萧迟把酒坛子拿开,像雪山那时候一样,把他背着,就朝衙门走回去。
一路上惹了不少目光,韶洺倒是毫不在意,还伸手把玩萧迟的下巴,啧啧有声:“这线条真绝了,你是怎么长的呢?”
萧迟没好气地让他闭嘴,回房后直接把他摔在了床上。
“你就不能轻点吗?”韶洺不满地嚷嚷,“你这是在面粉厂里扔麻袋吗?”
“别装了,”萧迟戳他,“以你现在消化酒精的速度,你能醉?”
韶洺睁开眼睛,神色清明,很无语地坐起来:“早知道还有这条副作用,当初就不该改造。连醉一回都不行,这是什么世道。”
萧迟不听他唠叨:“这次又为了什么?”
“案子派到府里审,翻案了,眼看着一群人渣就要逍遥法外,实在是堵得慌。”
萧迟有些警觉:“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得相信宋子文啊,”韶洺伸手推了推他,“你说,要是我不把寒露放走,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不放她走,她就跟那个小厮一样,死在路上了,”萧迟说,“就算现在,除了官府,也还有其他人在找她呢。”
韶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萧迟把他按了下去:“我还是喜欢你装醉的样子。”
一天前,苏州。
寒露背着包裹,两只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把她钉在原地。可后面追赶的声音越逼越紧,眼见棍子就要打到她头上。
前两天她才大着胆子去集市里买了些换洗衣服,就被人认出来了。此后简直是连续性的噩梦。
几十小时没合眼,神经紧绷,她觉得有些撑不下去了。眼前的光影在晃动,头上是昏黄的月亮,面前的碎石子路永无尽头。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自己这一辈子,有什么值得活的呢?
她脚下一滑,就这么直直地往前栽倒,就那么一瞬间,她有些解脱的快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来人稳住她,就去解决了那些追兵,具体她没看清,只觉得眼花缭乱。一阵子铁器碰撞的声音掺杂着嚎叫后,来人过来搀她,在耳边说:“这里不安全,我给你找条船,你连夜北上,走得越远越好。到了可以找户人家当乳母,总不至于饿死。”
来人扶着她,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跟她分析,怎么躲过驿站,怎么改变装束,怎么应答守城官兵的盘问。语速之快,连口气也不喘,但脚步毫不留情,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
她有点惊惶地问:“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多管闲事,”来人叹了口气,“可是他喜欢。”
寒露有些不明白,但她望向来人的时候,发现他被自己刚才的话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