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36、算盘

　　“她不敢说是正常的，育婴社这起人口贩卖的案子，牵扯到的可不只是一个管事，还有后面几个金主，”韶洺向宋子文解释，“有的时候，育婴社也给府里有特殊需求的老爷们送人，前任县官是知道这事的，但从没管过。她已经对官府失去信任了。”
　　宋子文让自家一个用久了的婆子，在监狱里充当看守，专门看管女犯，寒露现下就被关在那。韶洺日夜拐弯抹角地给她求情，宋子文不胜其扰。
　　“我当然知道她有苦衷，必定会从轻发落，可是她背着两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放了吧，”宋子文把扇子合在脸上，叹着气，“此事本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用闹成今天这样的。”
　　“大人，她不过是个不识字的孤儿，哪懂那么多啊。”
　　“你要是这么在意她，本官准许你随时探监，可不可以？”
　　韶洺谢了一声要去，又想起一件事，他问宋子文：“大人，谢少奶奶那边，真的能秋后问斩？”
　　宋子文瞟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死刑的案子，县官是无权决断的，要上报府里会审，我能做主的，也就是些打几十板子的案子。这案子到了府里，会不会翻案，那就难说了。我只能尽我所能，保证它会被秉公处理。”
　　韶洺应了一声，觉得自己无权奢求更多，就依自己刚才所言，带着些吃食，去牢里看寒露去了。
　　在说出一切之后，寒露体内一直支撑着的那口气好像突然断了，整个人又痴又傻的没有精神，被牢里惨淡的光一照，像个将死之人。韶洺轻轻放下食盒，坐在她对面，想把她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
　　寒露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头转过来盯着他，目光里有些不解。
　　韶洺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诚恳地说：“吃些甜食，有助于心情变好。”
　　寒露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管事的死了吗？”
　　韶洺的嘴巴动了一阵，发出泄气的一句：“暂时还没有。”
　　“他有的时候会给我买零嘴，”寒露望着墙上的污渍出了神，“我小时候不懂事，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了。其实他要是只弄我，我也就忍了，但他敢让人弄我的孩子……”
　　韶洺不敢说话了，他拨弄着食盒的盖子，不敢看她。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让事情停在这里不好吗？他痛恨自己的那一点执着。
　　他还是问出来了：“那两个人，真的都是你杀的吗？”
　　寒露剜了他一眼，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我杀的。”
　　“我之前说，只有你一个大人，这有点武断了，”韶洺低下头，“孩子也不是不能杀人。”
　　“她们瘦成那个样，有力气杀人？你不要胡说八道。”
　　“就算你常年做粗活，力气很大，一个人杀两个壮年男子，还是有难度吧？”韶洺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你看，你杀第一个人，攻其不备，那还可以，可第二个人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吧？他们两个死在差不多的地方，可见当时是站在一起的，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应该立刻就被第二个人发现了才对。这时候你还能从背后袭击，说明有人帮了你，帮你把他按在了地上。”
　　寒露想起了当时的兵荒马乱。地上躺着一个，另一个和她纠缠在一起，她挣扎着，马上快要输了。这时候几个影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把他撞在了地上，接着死命按住了他。机不可失，她马上举着刀子扎了下去……
　　寒露定了定神，开口说：“你想多了。”
　　这是她们的秘密，她和孩子们对口供的时候拉过勾的。
　　“你反应很快，看到有歹徒来过了，就想着可以把这两条人命也嫁祸给他，可是经验太不丰富了，细节处理得不好，”韶洺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只是我的一点疑惑，来找姑娘解惑而已。”
　　寒露猛地看向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我之前有见过先生吗？”
　　“没有，”韶洺坦然地摇头，“你想多了。”
　　寒露仍然盯着他不放，韶洺就跟她说：“我问过大人了，他愿意从县里拨款，把育婴社办下去，也找了可靠的人。孩子们那里，你就不用担心了。”
　　寒露仍然是不信任的表情，但神色有些放松了。
　　韶洺左右看了看，突然凑近来，在她耳边说：“你等一等，我晚上来找你。”
　　说完了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断袖之癖的，你懂吗？就是那个……我喜欢男人……这不重要，晚上我过来，你别吓着就行。”
　　寒露问他：“为何晚上还要过来？”
　　韶洺小声说：“我来救你出去。”
　　寒露更加疑惑：“先生是衙门的人，我杀了人，先生为何要救我？”
　　“这案子，府里还要再审，虽然大人答应我会尽力而为，但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要是到时候，他们抓不成谢少奶奶，拿你顶包，那就完了。更何况，就算从轻发落了，你也要在牢里待上十年八年，大人在这里不过三年工夫，等他走了，牢里不知道又会乱成什么样……”韶洺闭了闭眼，决定还是不告诉他牢里女囚的惨状，“总之，你要是留在这里，十有八九死路一条，不值得，还是跟我走吧。”
　　寒露看了他一会儿，犹豫着开口：“先生为何要帮我？”
　　韶洺又左右看了看，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因为某人不在。”
　　到夜晚，韶洺摘掉分子膜，故意露着脸去劫狱了。其实还真不是什么难事，锁头一捅就开，他的工夫对付几个狱卒也绰绰有余。看守的婆婆有些麻烦，韶洺很抱歉地用了点催眠的知识，让她睡了会儿。
　　他背着寒露跑了出来，身上的人瘦的没几斤肉，背起来很轻松。他和寒露骑着马到沿江的一个渡口，把自己仅有的钱都拿出来给她：“走吧，换一个地方，别再回来了。”
　　寒露始终带着不明白的表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这样做：“先生想要什么报答？我……”
　　“别别别，千万别以身相许，”韶洺头疼得很，“就当我是圣父心泛滥，想当一回救世主。姑娘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寒露的头发被江边的晚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站在码头上，身形哆哆嗦嗦的。韶洺想起来现下已经是11月，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脱下来递给她：“拿着吧，赶紧上路，这会儿衙门应该已经乱了。”
　　寒露握着衣服，看着他牵过马，朝自己挥手，突然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不带任何意图的笑容。
　　韶洺被这个笑震动了，他想起另一个不爱笑的人，不知道他真心地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小船就这么轻轻从江边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