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35、算盘

　　对于侦探而言，这实在是件令人尴尬的事。自己的推理全错了，把清明的信息卖出去的，根本不是杂役，而是管事。想来也是，杂役平时怎么进得了谢府。只有管事，因为谢府是育婴社出资的东家之一，每年照例要去领钱汇报。
　　谢少奶奶身边的小厮透露，上次管事来府上的时候，就被少奶奶偷偷请了去，他们两个正在聊的时候，少奶奶就让他去取了五十两银子。
　　等等，自己的推理应该没有错才对啊。确实是寒露先到的，然后杂役才赶过来，那凶手还是寒露。既然他们不知道有凶手要来杀孩子，为什么听到尖叫，没带任何东西防身呢？
　　韶洺神色凝重地站在宋子文身旁，惹得对方频频往他这里看。
　　管事开始时拒不承认此事，但看着身旁的小厮，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几块好皮，有些倒钩拉出的伤口着实触目惊心，咬咬牙还是承认了。
　　谢老爷会动用刑讯逼供，是韶洺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下手到如此狠毒。他看着小厮脸上的烂疮，自己的皮肤也一跳一跳地疼。宋子文看到也皱了皱眉头，但他追这个案子已经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早就不管手段合理与否。他问管事：“这么说，你其实在那时候就知道，清明是谢老爷的孙女了？”
　　“要是知道，我哪敢啊？”管事擤了擤鼻涕，“少奶奶就是问我那有没有三四岁大的女孩，我说有啊。她就问她平常睡哪，干什么，我就答了。哪能想到出那么大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吓得不行，但又不敢说。”
　　宋子文又转向小厮：“你还知道别的什么？”看他哆嗦着不敢说话，就提点了一句：“你已经背叛了主子，你家少奶奶绝不会放过你，不如一起说了，我保你平安无事，让你到我府上做工，如何？”
　　小厮一盘算，自己果真被哄了，一说就得全说，咬咬牙，把自己偷听到的，少奶奶让舅爷打听雇凶杀人的市价，花了五百两银子雇人的事说了出来。既然人证已有，宋子文立刻让人把谢少奶奶传上堂来。
　　谢少奶奶一上来，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她看着自己的仆人，咬牙挤出一句：“你还真是没种。”
　　宋子文看形势一片大好，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拍了惊堂木：“带寒露上来。”
　　韶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惊恐地问：“大人，此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早知道，这案子有两个凶手吗？”宋子文疑惑地看着他，“另一个凶手是谁，不是很明显吗？”
　　“大人之前为何不说？”
　　“谢府那边难度更大，何况本官手头也没有实质证据，确定是她干的，现在都到这个点，案子必定要结了，证据要自己找，”宋子文大喝了一声，“带上来。”
　　寒露披着头发，神色憔悴地跟着衙役走上来，跪在大堂里。她看看左右的人，先前衰弱的生命力突然迸发出来，猛地扑上去，掐住了管事的脖子。两个衙役上来拉她，都没有拉住。她嚎叫着“你这个畜生”，嗓音撕心裂肺。
　　韶洺突然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几个想法在脑中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他看着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寒露，感到心口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对宋子文说：“大人，可否让我跟寒露说句话？”
　　宋子文点头允诺，韶洺直起身，对寒露说：“你说出实情来，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给孩子们讨回公道。”
　　宋子文听他用了复数，有些吃惊，随即陷入了沉思。
　　寒露哭过之后，整张脸是木然的空白，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韶洺指着管事，对他说：“你若是不说，他就只能被打个几十板子，你甘心吗？”
　　寒露的眼珠终于动了一动，抬头看了看他，微微地摇头。
　　“我知道你不相信大人，”韶洺没管宋子文震惊的眼神，接着说下去，“但大人真的和之前的县官不同。大人，你会如何判决此案？”
　　虽然韶洺嘴硬说宋子文出淤泥而不染，但他其实心中毫无把握。只是事已至此，少不得要搏一搏。若是宋子文果真畏惧万家的权势，不敢秉公处理，那也算自己赌错了，就此罢手。
　　宋子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罪妇谢氏，买凶杀人，按律当判秋后问斩。”
　　寒露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子文，县太爷正一笔一划地在判词上签字，让人拿下来给她看。韶洺知道她大概不识字，心里焦急得很，也不知道她信不信。
　　寒露沉默了半晌，目光在宋子文和韶洺之前扫来扫去。韶洺攥紧了拳头，他真的不想让自己做这场案子的审判者。
　　几乎是过了永恒的几分钟，她开口承认：“人是我杀的。”
　　县衙外面一片惊呼，有几个人大声骂起来。
　　寒露充耳不闻，她带着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管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用这么小的孩子赚脏钱，都该千刀万剐！。”
　　韶洺听到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原来是真的，他的直觉是真的，他所害怕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他们根本不是把孩子嫁到农家去，他们是卖，卖到窑子里，卖到深山老林里做童养媳，他们一天天喝着孩子的血，竟然还能睡得安稳……”寒露的声音有些空洞，“我拼命攒钱，想把几个孩子买下来，但是不够，钱怎么赚都不够。廉耻，清白，名声，我都不要了，还是不行，我救不了她们……”
　　“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也参与了这件事？”
　　寒露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是。”
　　“那天晚上，他们不是跑到孩子的房间来，他们是刚从孩子的房间出去。”
　　一切都对的起来了，韶洺想，为什么他们没有拿武器？因为凶手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间房里，干着见不得人的事情。而看到有人破窗而入，第一反应就是吓得赶紧跑出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衣衫凌乱，手无寸铁。
　　寒露听到声音，拿着刀子赶来的时候，清明已经死了，凶手已经离开。她想安慰孩子们，却发现几个大的衣不蔽体。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此时跑出去的杂役听到没动静了，又回来探头探脑，被寒露剜了一眼，抖了抖衣服，说了一句：“自己也是卖过的，凶什么啊？”
　　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她意识到之前，四肢已经先代她做出反应，往转身离开的杂役背后深深插了一刀，用尽自己毕生的耻辱和愤怒。她不知道杀人这么容易，人肉这么柔软，刀刃一下就滑进去了。
　　韶洺问她：“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刀子？”
　　“这不是我第一回发现他们干这种事了，”寒露回答，“上次我发现的时候，我就下决心，他们再敢这样我就杀了他们，这刀子我磨了好久了。”
　　宋子文问：“你为何不直接来报官呢？”
　　寒露迷茫地抬起头，似乎不知道这话的意义在哪里。过了好久，她才说：“之前呢？之前你们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