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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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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有些心事重重,抱着衣料,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完全没注意门边上的人,直到被叫了名字才抬起头看,发现是那天说要出资给育婴社的官人。她摸了摸鬓角,毛毛的,几天没顾得上好好梳头了,又看了看身上有污渍和灰迹的衣服,不知道对方看上自己什么了。
“官人为什么等在这儿?”寒露把往下滑的衣料往上颠了颠,“上回不是说了吗,这里马上就倒了。”
对方睁着一双清水眼,笑嘻嘻地说:“我是来找姑娘的啊。”
又来了。寒露烦躁地转身往里走,孩子们既然马上要走,她也没理由去应付这些登徒子了。
庭院里晾了几行衣物,被风吹着飘飘扬扬,是她前两天刚洗好的。孩子要远行,总要带几身干净衣服。寒露矮身从里面穿过,回头一看,那人还是跟上来了。她忽然生气起来,把手里的料子往绳子上一挂,竖起眉毛瞪着来人。
韶洺被这凶光一瞪,抖了抖:“我哪里得罪姑娘了吗?”
寒露上上下下打量他,冷冷地抛出一句:“我现在不干了,你走吧。”
“什么不干了?”韶洺消化了一会儿,连忙分辩,“我不是来……诶呀,姑娘,你误会我了。”
四周的衣服组成了帷幕,将他们两个包裹在其中,不时地挡住两人的半边脸。韶洺看着对方影影绰绰的轮廓,莫名地惊慌。
“你是为了她们吗?”
寒露的表情隐没在幕后,韶洺有些不敢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意料中的回答:“官人在说什么呢?”
“你杀了那两个杂役,不是吗?”
寒露伸手把面前飞扬的布匹挡开,面无表情地看着韶洺:“你是衙门的人?”
“不是,”韶洺说,“我只是为了心里的那一点疑惑,来找你解惑的。”
“你说我杀了人,凭什么?”
“这太明显了,”韶洺挠了挠头,“供词里有太多矛盾的地方,几乎一看就能知道,这起命案有两个凶手。”
寒露没有说话,静静地在风里站着。
“按照你和孩子们的说法,凶手从窗户进来,先杀了清明,然后孩子的尖叫引来了杂役,争斗间杂役被杀,看起来好像很合理,但其实漏洞百出,”韶洺看着她,“首先,清明的床铺离窗户最近,而杂役的住处在第二进院落的角上,离孩子们的屋子最远,凶手杀了她,直接从窗户跳出去,这么短时间内杂役根本到不了。其次,即使杂役来的时候,凶手还在屋内,最快的逃脱路径也应该是窗户,怎么会和杂役争斗到门边上。何况,如果杂役是与凶手正面搏斗受伤,应该不会背后中刀,向前倒在地上。他们死时的情况,更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样子。”
寒露的表情没有变动,沉默良久,问他:“那为什么是我杀的?”
“管事晚上又不在,只有你一个大人啊,”韶洺神色复杂地说,“更何况,你晚上一般待在隔壁婴儿房里,照顾年纪小的孩子,很晚才睡,听到尖叫第一个能赶过来的,怎么想都应该是你。”
“那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按我推测的话,应该是他们把清明的床铺位置,卖给了谢少奶奶吧,”韶洺小心翼翼地说,“一般来说,在大晚上听见孩子们的尖叫声,怎么着去的时候也会带点家伙,以防万一吧。何况杂役的床边上就有棍子和斧头,随手一拿就是了,可他们死的时候,却没有任何防身的东西,很明显,他们两手空空就去了。我想不到其他解释,除非他们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杀孩子,所以就是去看看情况,才什么都没带。”
他仔细观察寒露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接着说下去:“你当时应该早就到了,在房间里安慰其他孩子,看着他们晃荡过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察觉他们大概跟清明的死有关系,怒火攻心,就趁着他们转身走的时候……”
寒露仍然一脸沉静,看他大概说完了,问他:“你有证据吗?”
韶洺反问:“你把带血的刀子扔到哪了,河里吗?”
“那就是没有了,”寒露伸手把绳子上的衣物拿下来,“官人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不送了。”
“我说过,我不是衙门的人,我只想知道真相。”
寒露干净利落地转身,掀开帘幕走了。
韶洺在后面焦急地喊:“你就不想让杀清明的幕后凶手有报应吗?”
寒露果然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看他:“官人有法子?”
“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杀人,我就告诉你。”
寒露眯起眼睛,从风吹起的衣物之间的缝隙看他,抓着衣物的手指紧了紧:“就像你说的,他们罪有应得。”
韶洺有些泄气:“可他们罪不至死啊,你应该留着他们的。如果他们还活着,就能出面指证,你相当于帮了谢少奶奶的忙。”
寒露哼了一声:“他们活着又怎么样?谢少奶奶娘家那么有权有势,他们敢说一个字?就算说了,县太爷敢查?这些当官的都是一样势利眼,信了他们,哪年死的都不知道。”又问:“你说的法子是什么?”
“县太爷已经让人拿着画像,在查育婴社和谢少奶奶之间的联系了,既然他们私下里来往过,肯定会留下证据,只要查到了,不怕撬不开她的嘴。”
寒露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忽的灭了,挑着嘴角丢下一句:“我当是什么,原来还得靠着当官的,那还有谱?”
韶洺这次没有跟上去,远远地听她说:“倒不如给我点钱,我也去买个拿命吃饭的,也给她脖子上抹一刀呢。”
韶洺站在原地,有些泄气。萧迟前些日子上京了,说是宋子文身边的人他已经问过一圈,要到这少爷出生上学的地方接着查。要是萧迟还在,必定说他又患了失心疯,非要掺和这个案子,还跑来和凶手对峙。也是,他怎么能指望劝凶手自首呢?她也是个苦命人啊。
韶洺甩掉自己的那一点同情,缓步走回县衙,一面走一面折腾脸上的分子膜,心里很是落寞。
他在县衙门前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才发现,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农贸市场,带包头的,带头冠的,穿布衣的,穿绸缎的,乌央乌央挤得满满的。他不得不仗着身高优势朝里挥手,让衙役把自己接过去。
韶洺带着满脸的疑惑,和满头大汗的李玉打了个照面,对方照常苦口婆心地说:“我的天爷啊,急死我了,先生你怎么才回来?少爷要升堂了啊。”
韶洺激动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证据找到了?”
“找到了,人也拿回来了。”
“什么人?”
韶洺顺着他的手,看到了跪在堂中,瑟瑟发抖的育婴社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