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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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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洺称其为“监狱女子杀人事件”。
萧迟指出,这句话主宾有误,并非女子杀人,而是女子被杀。韶洺蛮不讲理地说,这是日文直译过来的,日文的汉字就这样写。萧迟当然不能因为这种事和他吵,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女子生的清秀,即使是监狱这么腌臜的地方,脸也洗的白白净净,只有空洞的眼神透露出死亡的可怖。
仵作还要掀开白布,这时候宋子文已经因为“非礼勿视”回避了,只有韶洺还顽强地站在原地,神色淡然。听仵作叽里呱啦的专有名词解释,女子大概是死于某种急性肠胃病,因为监狱的东西和水质没法保持干净,体质差一点的就不行。
“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吗?”韶洺友好地请求,“我想自己再看看。”
仵作神色惊恐,让韶洺突然发觉,自己的要求放在这个时代语境下有多么变态。他调出身上所有的正经细胞,努力想营造一个君子形象。但是仵作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还是让他觉得,对方大概把自己当成了有某种特殊癖好的人群。
眼见自己的清白名声毁于一旦,韶洺咬牙切齿地拉开白布,保佑自己这个损失是值得的。他调出了法医学相关知识,带上医生的滤镜来观察眼前的躯体。很奇妙地,气氛顿时就不尴尬了。虽然没有专业器材,但是在现有的能力范围内,他完成了能做的所有检查。
等他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以奇妙的眼光看着他,韶洺轻咳了一声,望向宋子文:“大人,可否与我私下一谈?”
仵作和牢头一步三挪地走了。宋子文倒是没问他究竟在里面干什么,单刀直入地问:“这案子有什么蹊跷?”
“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肠胃病去世的,”韶洺有点急,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委婉的话让宋子文明白,“大人知道,女子在狱里,有可能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宋子文在他手舞足蹈的解释中明白过来。
《大明律》中规定,强迫女犯的,杖一百、徒三年,严者处以绞刑。然而实际上如同虚设。女犯一旦入狱,下场比死还要惨。
“大人,这案子,牢头、仵作、衙役,可能都有牵扯……”
宋子文感觉脑袋钻心的疼,他定了定神,让人把狱卒和仵作拿来审问,又让人去监狱里重新安排牢房,女犯要单独分区囚禁。
韶洺想起尸体上斑斑点点的淤青,和吓人的伤口,感到一阵恶寒。他之前从未想过,监狱里的情形会这样令人作呕,人性会坏到如此地步。
仵作拉上来的时候大叫冤枉,说自己并没有看到什么施暴的痕迹,韶洺忍着没有当即扯断他的舌头。
“你一个仵作,这么明显的痕迹看不出来?”韶洺冷冷地说,“难道说,这案子你也有份?”
仵作虽然不敢看他,抵抗的斗志倒是很高昂:“我检查的时候,分明没有看到。倒是先生,一介书生,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刚才您一个人在里面……”
宋子文按下撸起袖子的韶洺,安抚他说:“先生不用听他胡说。”然后喝令道:“掌嘴五十,还敢口出狂言就再打!”
牢头见缝插针地哭诉:“大人,这女人当初就是青楼里出来卖的,巴结上一个富商,想做人家正头娘子,就毒死了姘头的老婆。这等毒妇,大人犯不着这么费心费力……”
宋子文猛拍了一下惊堂木,韶洺眼见着他手掌红了起来:“难道生前犯了错,死后就不能讨个公道了吗?”
韶洺在一旁悠悠地插了一句:“各位做这样遭天谴的事,也不怕你们口中这毒妇,半夜三更来索命吗?”
“尸体还在后堂,你们验不出来,我自可以找别人验。现下尸体就在这里,证据确凿,你们有什么话好说?”宋子文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个人,“这件事有多少人参与了?说!”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默不作声。宋子文让自己的仆从出来,把几个人分开,带到不同的房里,挨个审问。
仵作知道自己睁眼说瞎话,罪证最坚实,心下很慌。宋子文告诉他,其他几个人为了减刑,都把罪过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说他们只是给他望风的。还拿了其他几个人的供状给他看,手印按的明明白白。仵作当场就急了:“不是牢头先上的手,其他人谁敢先动?但凡有新的雏儿进来了,都是他先尝的鲜。他就是牢里的老鸨,我们进去,都要给钱。大人明察,我真只干过一次啊!”
韶洺知道这是诈供,这手印还有他的份。有了仵作的真供状,拿下其他人就更容易了,囚徒困境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查起来,内情让人惊心动魄。原来女囚的生意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产业,牢头负责供货,衙役负责牵线,仵作负责毁尸灭迹,但凡是出得起钱的,都可以把监牢当成窑子逛。女囚便宜,平常不用好吃好喝供着,也不用签卖身契,真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更何况,《大明律》规定:妇女除犯死罪及奸罪要入监收禁外,其余犯罪一律交丈夫或亲属收管。也就是说,凡入狱的,都是死刑在身、半截入土的人,即使叫冤也无人理会。监牢里的尖叫声,就这么被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自从育婴社案发以来,韶洺的心情就一天天低落下去。他不知道古代女子的生活会糟糕到这个地步,虽然帝王将相家的女子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但比起这些死后都无人问津的冤魂,算是幸运之至了。
韶洺自从看到尸体后,就一直吃不下饭,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回到了之前自己证明公式之后的那段日子。终于发现今晚无法入眠之后,他提了一盏灯,打算去庭院里走走。
走过亭子的时候,他发现会客的那个房间还亮着。
他奇怪地走进去,看到宋子文就着两盏油灯,在仔细地看着什么。宋子文见他来了,没有反应,韶洺也坦然地很:“大人也睡不着?”
宋子文没有回答,甩了甩手里的册子:“在看她的案卷。”
韶洺想问什么案卷,然后想起来,那女子是被判了毒杀入狱的。
“说是被她毒死的,但其实毫无凭据,”宋子文把案卷给他看,“只有她的口供和画押。”
供状不是她写的,这年头也不是所有风尘女子都知书达理,她根本不识字。下面名字也没有签,就按了个带血的指印。
“我让李玉去问了底下的人,当时她受杖刑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尤其是衙役扒衣服那一会儿,京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也没那么多人喝彩。打之前,鞋子被丢下来,四周一圈人,边传边摸。这样她还能在狱里撑这么久,她是真的想活着。”
韶洺知道《大明律》里,妇女杖责是可以留里衣的,但很明显,执行的时候就两样了。他从近处看宋子文,突然发现他眼下浓浓的黑眼圈。他自己也有过这么一段时候,知道这应该是很久没睡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