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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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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看着罐子里的盐粒,各个粗放不羁,内有杂质。然而既然价格低廉,自然不能奢求什么品质。
买盐的伙计盯着她的领口下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不放,她付钱的时候故意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腕,又少给了两文钱。她抬头朝对方微笑,这一套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不巧的是,她刚转过身,就和后面一个客人撞个满怀。刚买的盐连同罐子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就算是当街被吃豆腐,都不能让她这么暴怒。寒露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人,恨不得当下在他脸上添个鲜红的掌印。
对方被她盯得心虚起来,扇子也不耍了,低声下气地道歉,还说要赔她几罐新的。听到下个月的盐有着落了,寒露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来人有一双大而长的眼睛,眼尾收的向上翘起,脸型是柔和的圆中带尖,配上花瓣形的嘴唇,很像是富贵人家养的猫。此刻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寒露对这种眼神很熟悉了,她看了一眼对方的打扮穿着,朝他露出一抹笑来:“几罐?那我可拎不了啊。”
那人果然义不容辞地说:“我帮姑娘拎回去。”
寒露从善如流地让他拎着,两人一起走回育婴社。看到牌匾的时候那人惊讶了一瞬:“姑娘在这住?”
寒露瞟了他一眼:“怎么,嫌弃里面脏?”
“不是不是,”那人急忙否认,“我最近赚了点小钱,刚好想积点功德,不知道你们这里收不收善款?”
寒露有些奇怪,这种没尝到甜头先掏钱的冤大头,她还从来没见过。不过既然对方都提到钱了,当然没有不收的道理:“官人真是大善人,一会儿我就和管事的说去。”
厨房在过了月洞门的第二排房子里,两人走过庭院的时候,被飞奔的孩子撞了个趔趄,差点又把盐送给土地神。寒露气的柳眉倒竖,呵斥的声音足以让同时代远在德国的奥托吓掉算圆周率的笔:“你们乱跑什么?水接来了吗?多大的人了还没个眼力见!”
几个孩子吓得束手站住,等他们进了厨房才沿着墙根溜出去。那人也被她震得抖了抖,寒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官人觉得我凶了?”
对方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姑娘别叫官人了,在下姓韶,单名一个洺字,姑娘叫我的名字就行。”
寒露挂着两个黑眼圈,掀开水缸的盖子看了看,叹气说:“就知道她们上午光顾着玩了,一点水都没有,中午怎么煮米?”
韶洺积极地挽袖子:“井在哪里?我帮姑娘打水。”
“我们院里哪有井啊,一直也没顾得上打井,水都是从后门那条小河里打回来的,”寒露一边拿起水桶,一边抱怨,“昨儿晚上几个崽子吵的我半夜都没睡着,今天还要自己打水,真当我是铁打的。”
韶洺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拎得动水吗?”
“拎不动还能怎么的?进了育婴社,还指望别人伺候你吗?”寒露又朝外面大吼了一声,“弄得一身泥,衣服洗了没有,就在那玩?县太爷新送来几件衣服,你们不把身上的洗了,不许穿新衣服!”
韶洺觉得脑仁突突地疼,拎着两桶水,走了几个来回,把水缸灌满了。寒露殷勤地给他擦汗:“官人力气真大。”
其实这汗不是累的,是被刚才那几嗓子吓出来的。韶洺没敢说,他还等着见管事的。寒露把他带去管事房里的时候,老头子还在一边皱眉一边奋笔疾书。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婆子。
寒露一看,脸就黑了,韶洺在一旁觉得可惜,明明挺俏丽的一张脸,总是阴沉着,像是跟整个世界有仇似的。她剜了那个婆子一眼:“你来做什么?”
管事的把笔一搁:“怎么说话呢?夏婆婆来一趟不容易。”
“几个小的才几岁?”寒露咬着牙说,“这么急着把她们嫁出去?”
韶洺瞳孔地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原来是媒婆。
“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个老爷都觉得晦气,都不愿意再出钱给社里了,”管事的叹气,“我倒是可以当个甩手掌柜,孩子不都得饿死吗?找个人家嫁了吧。”
几岁的小孩也有人要?韶洺想,那不是童养媳吗?
寒露突然一把抓住了韶洺的袖子,把他吓了一跳:“这位官人说,他愿意出钱供着社里。”
这事韶洺实在做不了主,但是看着寒露几近绝望的眼神,他把拒绝的话又咽到了肚子里,点了点头。
管事的惊讶地看着韶洺,随后又沉下脸来:“别闹了,要不是你非得把荷包拿出来,怎么会掰扯到万老爷的千金身上?社里的善款谁出的,你不知道吗?得罪了万老爷,我们还能在江都混?”
寒露涨红了脸,韶洺怕她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那婆子撕个粉碎:“那清明难道就这么白死了吗?”
“就说你这个人性子冲,没算计,”管事的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把孩子们都叫进来,把新衣服都换上,再好好洗把脸,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
韶洺怕她执意不肯走,要和管事打上一架,可寒露站了会儿,还是出去了。韶洺就这么对着一个媒婆一个老头,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
“真对不起官人,”管事的起身朝他拱手,“请问官人贵姓啊?”
“姓韶,”韶洺想了想,问,“这儿都是女孩啊?”
“男孩谁愿意扔啊,就算养不起了,送人也有人要,”管事的回想了一下,“前两年倒是有个男孩,生下来不会说话,被丢在这儿,后来也没养活。我们这儿伙食差,能挺过两岁的都不容易,都靠寒露一个人照顾。她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脾气就差了点,您多担待。”
“不碍事不碍事,这育婴社真开不下去了?”
管事的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您是刚来江都的吧?这儿最忌讳的就是招惹万家,不是我说,寒露要没拿出那个荷包,哪能追查到谢少奶奶身上?说不准这育婴社还能接着开呢。”
“那……有了新的金主也不行吗?”
“有钱也得有人呀,”管事的看着他,“难道说,官人有更大的靠山?”
韶洺苦笑了几声:“我倒是想,靠山不让我用啊。”
他看着孩子一个个穿着新衣服走进来,神色满是惊惶,不忍心看下去,就告辞走出了育婴社。
三个月,他只不过停留三个月而已。韶洺看着秋风刮起的灰尘,心里很落寞。
他出来的时候,门边上站着一个人,他压根没注意,自顾自地就往前走了。后面就传来没好气的声音:“谁允许你擅离职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