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9、算盘

　　有这么一种说法，当你第一眼见到一个人，直觉就会告诉你今后的相处模式。就比如韶洺第一眼见到清明的舅舅，就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
　　宋子文清脆但不失力度地拍了惊堂木，舅舅厚实的腮帮子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你之前和你妹妹一起在谢府做工的？”
　　“是是是。”
　　“后来为什么出来了呢？”
　　“我妹妹不规矩，惹恼了老爷，老爷给了我们一点钱，让我们从府里出去了。我本来以为她把自己的名声搞坏了，好歹从少爷那里捞了点油水，结果她傻里傻气的，什么都没拿就出来了……”
　　“出去之后呢？”
　　“没几个月，她肚子就大起来了，我寻思着，是不是去找少爷要个说法。但是少奶奶那时候派人来，叫我不要声张。还说就算捅出去了，她也不会让少爷认的。她给了我们一点钱，我就没说。”
　　“然后你就把她送去了育婴社？”
　　“诶呦，我看见是个女孩，心想这可没戏了，估摸着谢家也不想要。少奶奶又给了钱，我就没说出去。我妹妹脑子有点梗，非要留着这个孩子，结果养了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就这么没了。她走了以后，我就把孩子给送到育婴社去了。”
　　宋子文阴沉着脸：“那可是你亲外甥女。”
　　“亲人也得明算账啊，虽然少奶奶给了钱，可是这几年养她妈，我也贴进去不少了。我自己有四五个孩子等着吃，哪有闲钱养她啊，我就把她妈的遗物还给她留着，那已经很讲情面了。”
　　“那怎么你一听说谢少爷没了，就又认这个外甥女了？”宋子文打量着他，“是不是觉得谢家没后了，自己翻身当舅爷的机会来了？”
　　男人赔笑说：“大人，不都是混口饭吃嘛，这么好的机会，放过了多可惜啊。”
　　“有多少人知道清明在育婴社里？”
　　“除了老爷……大概也就……”男人努力地想着，“也就是少奶奶了。”
　　宋子文和韶洺对视了一眼，说：“把她带上来。”
　　如果成语字典上要给不怒自威配图，大概就是谢少奶奶的样子。虽然钗环尽卸，但她目光犀利一如从前，跪着的风度气势像是落难的拿破仑。
　　“你一直知道清明在育婴社？”
　　“是，”她冷静地回答，“她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告诉我的。”
　　“但是你一直瞒着谢少爷和谢老爷。”
　　“就是个野种，还是个女孩，有什么必要让他们知道？”少奶奶瞟了一眼搁在身边的刑具，“赶人是他们谢府赶的，育婴社是他舅舅送的，关我何事？”
　　“除了你，还有谁会想害她？”
　　“这可奇了，”少奶奶微微一笑，“我确实不喜欢那个狐媚子，也不喜欢她女儿，但死人可跟我没关系。还是县太爷已经有了供状，说这事是我干的？”
　　宋子文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对方不为所动。
　　“大人，”衙役看着宋子文要扔签子的手，提醒了一句：“她娘家可是望族。”
　　宋子文的手从竹签边缘火速收了回来，定了定神，伸出袖子把供状扫到地上，以维持自己的气势，配合着纸张哗啦啦落地的声音大吼一句：“明日再审！”
　　韶洺从未见过宋子文走得这样急，他一向慵懒随意，好像冬眠刚醒的动物，对外界刺激都给予温和的回应。
　　想着一同逛青楼，一起吃宵夜的情谊，韶洺还是费心安慰了一下：“大人别急，总会有眉目的。”
　　宋子文叹了口气，一步没停地走到院子里，却见到很多新的箱笼摆在那里，还有一个绫罗绸缎包裹着的老人。见到两人走进来，优雅地作揖：“宋大人。”
　　宋子文皱了皱眉，看他不下跪，大概是有功名在身了，身旁有吏房的小厮，赶紧凑近说：“这是万老爷，之前的徽州通判，是谢少奶奶的父亲。”
　　宋子文听完也作揖，然而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尊驾来府上有何公干？”
　　“今日小女承蒙大人照顾了，”万老爷朝后面招手，“特地备了一点薄礼，来感谢大人。”
　　“本官秉公办事，没有什么好答谢的。”
　　“大人谦虚了，”万老爷右手握着扇子，松松地搁在胸前，“现在断案，多有屈打成招的，大人明察秋毫，置刑具却不用，真是为善的好官。”
　　“尊驾来，是为了令爱求情的？”宋子文摆摆手，“那就不必了，等到案子结清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自然不会冤枉令爱的。”
　　“大人，一个强盗杀人的案子，何必搞这么复杂呢？”
　　“谁说是强盗杀人了？”
　　“大人也没有其他证据，说这是买凶杀人吧，”万老爷叹了口气，“何不就此结案，让捕头去拘捕那个强盗呢？”
　　“案子尚未了断，”宋子文一口咬定，“无法就此结案。”
　　万老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说了句：“老夫和吏部的张侍郎是故交……”
　　宋子文头疼地按着额角：“这样，再宽限我一段日子，若是查不出别的，那就了结此案，尊驾意下如何？毕竟是桩大案，就此罢手，无法向死者交代。”
　　万老爷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放心了，有劳大人。”
　　宋子文的嘴角是最标准的官方微笑，但眼神是“有劳个头”的暴躁。他让李玉把万老爷好生送出去，而后又瘫倒在椅子上：“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韶洺似有若无地把锅推了回去：“大人何等英明，自然能想到解决的法子。”
　　宋子文隔着扇子瞪他，而后叹了口气：“这案子查到这，若是不使点非常手段，怕是逼问不出什么来了。”
　　韶洺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大人忘了，还有一条线索。”
　　宋子文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长舒了一口气：“育婴社。”
　　“歹徒知道进哪个房，知道去哪张床，下手干净利落，育婴社里必有内鬼。”
　　宋子文似乎心情好了些，而后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韶洺：“先生跟着我实在太屈才了。”
　　韶洺本能地退后了一步：“大人为何这么说？”
　　“除了书法，先生可称得上全才了，”宋子文笑着扇扇子，“侍郎府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居然舍得让给我。”
　　“那不是……老爷看重大人吗？”
　　“我得修书一封，感激侍郎割爱荐才。”
　　韶洺刷的一下冒了冷汗，生怕信里说了什么露馅的话：“哪里哪里，老爷日理万机，不必为了这点小事打扰……”
　　“先生不必客气，”宋子文歪头看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已经寄出去了。”